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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坏小孩
时间:2000年5月
(一)
早就吵吵着要爬太白山,今儿个终于该出发了。
太白山是秦岭的最高峰,大伙打策划时就没敢小瞧它。引力他们几个在头几周就忙活开了,又是订计划又是画线路图,最后居然还正儿八经地搞了几次模拟训练之类的演习。
我没参加演习,因为我那时并不知道海拔3767米意味着什么,所以我也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4月30日中午,在给自己的肚子和行馕塞满了东西后,匆匆赶到火车站集合。我们八人当中,有七个都是西安的,只有要归去来兮从北京赶来,所以大家在火车站集合。大伙都是在网上“认识”的,都不知道真名,好在负责接人的采石矶并不傻,他知道若站在出站口扯着嗓门喊“归去来兮~~~~~”,别人准会把他当成某个疯了诗人。于是,他便拿了张一尺见方的白纸,上书“归去来兮”四个大字,双手虔诚地举着,一脸媚笑地冲着出站的每一位年经美眉不停地点头哈腰...纵然如此,旁边其他那些“接客的”还是用某种异样的眼光看着他。幸亏是接归去来兮,倘若要接的是野马的话,说不定客运站的工作人员会过来“热心”地指点他应该去西站货场。
采石矶的努力没有白费。每一位被他挡住的女孩都瞪着双眼惊讶地看看他手上的四个字,然后又“深情”地看看他脸后才走开的——虽然那是用白眼珠“看”的。
一个,两个,……N个。采石矶渐渐失望起来。
正在这时,一只女人的手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衣角,采石矶激动地转过身来,却突然又呆在那里——就算是白痴也不会认为面前这个又老又脏的女人是归去来兮,一只脏兮兮的手托着刚从嘴里嘣出的四个字摆在了他面前:“行行好吧~~”。
应该说采石矶对那个乞妇的态度是不错的,起码他是笑着把她打发走了。虽然那笑容十分僵硬地挂在脸上,而且完全是因为他在那一瞬间实在是来不及调整自己的五官所致。
正当他饱受接客之苦而气馁时,耳旁飘来一句柔美的女声:
“你好!我是归去来兮。”
蓦然回首,一位身着红衣的漂亮姑娘笑吟吟地站在了他面前。
(二)
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载着我们八人正迅速逃离古城西安。
我们在逃避熙熙攘攘的人群,逃避喧闹吵杂的环境,逃避红尘中的是非。长期呆在钢筋水泥堆积的那个被叫作“城市”的“人文景观”里,使我们的肌肉日渐萎缩,思想倍受压抑。是的,无论是躯体还是灵魂,都迫切需要一个更大更广阔更洁净的空间来容纳、来舒展、来净化一下……哪怕它是暂时的、疲劳的,甚至也是昂贵的。
我们逃得堂而皇之且师出有名,人们通常把这种短暂的逃亡过程称之为:旅游。
根据原计划,我们是坐长途汽车前往周至。但临行前因为种种原因改为租车,可是临近节日要想找到一辆合适的车也是不容易的。幸好在经济社会里,“不容易”这个词往往可以翻译成“不便宜”来变通。在滚滚红尘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引力"深谙此道,他坚信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公理”。经过他和“孔方兄”的努力,在约定的时间“鬼”和“磨”都及时出现在我们焦灼企盼的视线中。
车上欢歌笑语。由于有了归去来兮,男士们正纷纷进行着献殷勤比赛。这是从动物界普遍存在的雄性决斗形式演绎过来的一种比较文明的作法。只叹淘淘乐名花有主,大伙不好跟采石矶抢戏,不然竞争不会这样激烈。
巨侠表现最为突出。一身专业的美式装备,引来了美眉们好奇的“身体检查”,她们把他身上穿的戴的东西几乎都翻开观赏了一遍,就差把脚趾头掰开看了,当然,他身体本身却因是纯粹“国产的”,而躲过了这场浩劫。他本人也并不闲着,时而作记者采访状,问众人此时感想;时而作导游讲解状,告诉大家刚才车窗外闪过的那遍坟地就“住”着他昔日的对手……直唬得归去来兮一会是惊讶万分,一会是笑靥如花。她那一惊一咤的举动,刺激得巨侠愈发来劲地献殷勤。此时他唯一的遗憾,就是后悔当初没有在自己50斤重大包里,再放入50斤的玫瑰花——好献给刚刚才见面的“北京妹妹”。
二个小时后,周至县到了。这个被关中誉为“金周至”的地方,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富饶。当然它没能留住我们这些匆匆过客的目光。我们在车上直视前方,因为在这条公路的“尽头”,隐隐约约出现了一片巨大的天然屏障。
“那就是山!”巨侠脱口而出。多聪明的孩子!
那的确是山,那是秦岭的边沿,我们即将走出关中平原进入山区。太白山就象大家闺秀般藏这些群山之中。就是这许许多多不知名的山峰,才组成了延绵千里巍峨浩荡的秦岭山脉,画出了划分华夏南北的分界线。
山体在视线中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开始上坡了,司机那钉着铁掌的皮鞋踩紧了油门。长期被奴役而显得未老先衰的面包车不堪忍受铁蹄的蹂躏,发出阵阵力不从心却又无可奈何的沉闷的吼叫,喘着粗气慢慢向上拱去。
山路弯曲、狭窄而凹凸不平,汽车费力地摇晃着向前爬行。车内的我们此时却一身轻松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种类似坐轿子的颠簸,一边谈笑风生一边漫不经心地观赏着车窗外的自然景色——看着那些路边的小溪、树木,过往的山民,牛羊。甚至还看见了一辆因不满道路狭窄而自寻“出路”最后掉进小河里的汽车。
……
一根长长的钢管蛮横地档在路中央,钢管后站着几个人打手势让我们,不,是让汽车停下。我们并非遇见了劫匪,而是碰上了类似于“山大王”的当地山民。此路是人家所开,故此我们必须要给他们交“买路钱”——文明点的说法叫“买门票”。
这些山民都很和蔼可亲,没一点“山大王”的架子。脸上都露出在城市里几乎快要绝迹了的真诚的笑容。真的是发自内心的笑,就在引力把钱递到他们手上的时候。
买了门票,使大家得出了两个结论,一是路没走错,再就是马上就到了。果然,二十分钟后,我们到达了太白山的山脚下,厚畛子乡。
(三)
厚畛子。这个陌生且怪异的名字,给我的印象只是一条几百米长的小街和十几个院落。这里将是我们此行客宿他乡的第一站。
我们住进了一家标着“避暑山庄”实则是一农家小院的地方。一座小二楼建筑,大概有十来间“客房”,楼前有一块小小的空场地。举目望去,夕阳的余辉将附近翠绿的山峦染上了一层不太均匀的金红色,远处的溪水声若隐若现传入耳中,清新潮湿并略带一丝凉意的空气洗刷着我们的心肺。这一切全新的感受在明确无误地提示着我们,我们走进了大自然的怀抱。
场院里,精力过剩的巨侠和知秋正拿着刀和拐杖正在那“切磋武艺”。我则忙着在水龙头下用毛巾擦一下满脸的尘埃。我不知道一路上沾染了多少尘土,只是惊奇地发现我有当魔术师的天赋——我的毛巾在顷刻之间变成了抹布。
院里的主人们正好奇地看着场地中的“武术表演”,尤其是对巨侠那身美军打扮感到新鲜。说实话,巨侠是有点象美国士兵,我是指他那套行头,而不是他的个头。据他自己讲,那都是正宗的美国货。
“老板!”美军终于练累了,喊了一声朝老乡们走了过来。
几个争当老板的人忙不迭地答应并奉上了笑脸:“哎!”
不知他们是出于对“美军”的敬畏,还是出于因他们家族十几代人都没被人尊称过“老板”的荣耀。反正,他们对这个美军比对我们其他人要客气得多。几个人都热情地等待着巨侠下面的吩咐。
但遗憾的是国产美军嘴里却不争气地冒出一句国产日语:“饭好了吗?我们要米西米西。”
“马上就好!”老乡们一块石头落了地。他们知道了,眼前这个搞不清是美军还是“皇军”的家伙其实并不难打发,因为他只是要“米西米西”而不是要花姑娘。
吃饭前,我们对带来的食物进行了统一分配。每人都分有十包方便面、八根火腿肠、四个大饼……等等。场面杂乱而热烈,跟土改时农民分地主老财的家当似的。大家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快速地装进自己鼓鼓馕馕的大包里,让外人感觉那些食物是我们半道偷来的赃物。
我没吃老乡做的饭。因为我为减小第二天行李的重量,将一部分本应装进背包的食物硬塞进了自己的“胃袋”。火腿肠、鸡蛋、饼……饭量并不大的我光方便面就一口气吃了三包。这个“聪明”的办法所产生的副作用是:没过多久,那三包方便面就发生了功效,逼得我不得不跑后边去“方便”了一次。
山区的夜晚是宁静的。这里没有什么网吧及娱乐场所可供大家消磨时光,当地的老乡们似乎早早就睡了。因为明天就要爬山,大家为养精蓄锐也打算早点休息。在我们“男队”房间里,大家正在作睡前准备时,归去来兮进来了。
她吃惊地看着我们的举动问:“你们这么早就要睡了?累了吗?”
“不累!”男士们整齐地回答着。我为男士们的团结一致和配合默契感到高兴。
这位北京来的女大学生的光临,使大家象被注入了兴奋剂一样,本已混沌的眼珠重新闪出一丝偏绿的光芒。哥几个纷纷围在其旁,使出浑身解数给这位涉世未深误入狼群的“文学女青年”下套。
知秋这回充当了主力,脸上掩饰不住一付“吃定了”的神情,在那大谈什么文学呀,创作呀,当然少不了他最拿手的诗歌……看着归去来兮的表情,其余几人都明白:这小子快得手了。
巨侠不甘落伍,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下午在车上费了半天唾沫星才得到的“成果”就这样被知秋化为乌有,他要收复“失地”。于是便跟着也投其所好地把他知道的唐诗宋词连批发带零售地往“文学女青年”面前端。倘若哪句得到归去来兮那双美目在他脸上“垂青”一下,立马乐得屁颠屁颠。以至于影响得引力和采石矶也来了兴致,时不时也见缝插针地冒出一两句诗词或是格言什么的。
现在回想起来我都感到惭愧,那晚就数我最惨。怎么也溶不进他们那个文化圈子,人家嫌我跟“文化”两字没缘分。我不服,百般辩解。并声泪俱下痛说自己曾经为养家糊口蹬着三轮在街上卖过几天盗版书的那段“不光彩经历”。
“好赖俺也算半个文化人吧”我哀求道。
最后,他们总算是看在我卖盗版书“也算是在一定范围内传播了文化”的份上,勉强答应让我“入伙”。
可是,我肚子里除了有几个荤段子外,再也掏不出别的什么货色。别说是诗歌,就连儿歌我都背不出一首。于是,我便赶紧将谈话主题往“人生”上转,继而又企图拉到“爱情”这个话题上来。
好可惜!我的言行引起了“文学女青年”的高度警惕……最终导至她愤愤离开——回房睡觉去了。
剩下的几个男人都一脸杀气地看着我,眼睛瞪成了核桃。
三分钟后,屋里响起了一遍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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