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一."Hiking ?"
二.誓师都督门
三.燃烧吧,老庙子
四.跑马梁上雪打灯
五.日落日出拔仙台
六.玛尼石若冻,爷海卧峰巅
七.奔向下板寺
八.42.195公里
九.苍苍太白雪,湛湛绿野情
正文:
每立方厘米两万个负氧离子!这是太白山北麓一面景点牌上介绍的数据。对于我们这些长时间依靠腻满尘灰的城市机器供氧的人来说,连绵不绝的太白,此起彼伏的秦岭即使在落叶松枯褐,枇杷叶打着干卷的雪季也是空气清新的天堂。
大年初一,气壮如牛、铁蹄隆响的K55次客车从西客站出发时,北京城正淹没在狂奏着春节序曲的,澎湃的,金红色的海洋里。几个戎装待发的背包战士告别拖着伤腿来送站的海光领导踌躇满志的上路了,冰镐雪杖合金斧和工程铲,刃尖上不时掠过一丝金属的寒意,与冲锋衣的艳丽色泽倒是真正的和弦。
十一岁时的开石镐,十二岁时的军布睡袋,十六岁时的锰钢自行车旅行队徽,十八岁时的天涯孤旅,二十五岁时南亚次大陆痛苦的红树林落潮......我
对于自己生命的到来是懵懂的,我却不断选择着自己生存的方式,让自己有那么一些时间能挣脱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大转轮,去跋涉自然。
一."Hi k
i n g ?"
王沁的Montainsmith背包太抢眼了!主调是明艳的黄,点缀冰镐冷的银灰,登山杖头的木色和合金斧沉着的黑,十齿冰爪充满梦想的蓝色绑带随着他身形
起伏。90L的容积倍加触目惊心。这一切在同伴们眼中司空见惯的装备,在西安下火车时居然让一个背包老外行注目礼良久,老外回头几乎和太白客撞个
满怀,又是一惊的神情。好专业的服装和装备吧!黑色发带令太白客棱角分明的面孔更透出虎虎生气,火红色原来男孩子穿来这么飒爽英姿。
老外的目光掉转来对着我,迟疑了一下问道:"Hiking?"
"yeah!"我回答得迅速而肯定。
"Where are you
from?"他好象期待着日本、韩国,至少是香港、台湾人什么的答案吧。
"Chinese!We are
come from Peiking."
" Chinese?"
"Sure!"我自豪地一昂头。
出站时不到七点,暗淡的天光里,西安古城墙只是绰绰的黑影。多少次也曾经为了这前朝繁华心潮澎湃、留恋忘返,而如今的心事却是飞呀飞呀,飞去太白山。
感谢DEAN的同学,老早准备好中巴。车上居然已经蛮热闹啦!是在北京见过面的天津队,看来魁梧健硕的海南(进山的五天他可遇上了大麻烦)、老大
和另外一个眼镜男孩和......(真让我高兴,是)一个女孩,这几位和我
们的神奇同伴"凯子"颇熟(以后的几天里,我深深地感受了"凯子"对他们的
真挚情谊,更感动于"凯子"冰晶一样透澈坚强的性格)。见面少不得寒暄一番。
刚刚从站前餐厅里购置的六十个大馍和我们一起上车了,老规矩,十一只背包殿后,十一个乘客分列两厢,二十座的车还是塞得满满的,没半点活动空间,
只有欢声笑语飘来飘去。
车奔驰在由西安南下的公路上,北方的冬天一片干裂大地。GPS在大平原上如鱼得水,精确地描画着行进路线。其实不用看GPS,同伴们对这段路程也早已烂熟于胸,沿路的村镇名报出来简直如数家珍。
不禁回忆起出征前在小西天家里的情形,众人围坐在作战地图周围,就象行星围着太阳。百家争鸣,讨论完路线又切磋装备,两台电脑在旁作辅助设计和会谈纪要。户外运动者也不知不觉被卷到了时代大潮的浪尖上,再也不是球鞋加塑
料壳指北针的游击队啦。
二.誓师都督门
车过周至县不久,终于开上了"蹒跚"公路,乘客立刻面容严肃起来,对车窗外荒凉的冬日景致都加倍关注。王沁同志的GPS也如此紧张,不时发出"哔
哔"的呼叫声,一再表示对这狭窄的山谷,曲折的地形无能为力。
好在司机对去太白"南路大本营"-厚畛子乡的路稔熟,也没有想象中的大雪封路,七转八转就进了村。正午的阳光还有些灼热,一阵干燥的风旋起一丕黄土,黄土垫道,是不是此行的好兆头?
小村建筑都是青砖灰瓦高房,东西向被主干公路一分为二。出于好奇穿过一户人家的堂屋,来到后面,哇!稀疏的篱墙外竟是足有十数丈宽的卵石河道――
黑河,因为是冬季才干涸着,却不由人不想象雨季里"我家后院,一条大河波浪
宽"的情形。
村中心有片小空场,西面高大的侧房山上,以葱绿为底色清晰地标画着南线进山的示意图。天津队和绿野队找到几位热心的老乡,围拢着一张球案展开地图,入神地开始讨论。走群众路线是我党的好传统,这不果然了解到秦岭梁一带路断了、雪封山。而中巴西出厚畛子简直英雄无用武之地,一番感谢之后,送司机打
道回西安。
厚畛子乡一辆越野吉普车自告奋勇要送我们一程,看着我们怀疑的眼神,司机赶紧表示所有的包和人两趟搞定,然后就变魔术一般指挥我们装车。天津队四个人加王凯先出发,吉普车越过小桥绝尘而去。
哈哈,绿野人有条件要"腐化",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腐化"!
这不有了一个多小时时间,赶紧找馆子。没想到一找找到上海队撤退队员木柴的驻地,他乡遇故知吗!详细听他讲述了昨夜包租西安一家旅游车,迷路的经历。以大名鼎鼎的陈俊池为首的上海队兵强马壮,可叹没过天时地利人和的关,头一天未进山就得先进状态,苦苦跋涉三个小时,赶到厚畛子,次日一早出发,
结果木柴兄败走铁甲树,先损一员大将(后据了解上海队一路艰苦异常,队员逐
日减少,到玉皇池由于路况和时间限制,终于不能登顶。)
再说木柴,本就文气的面孔此时一派苍白和无奈,整个人好象就剩了叹息的力气,但他还是关切着我们的装备情况,并且执意要王勇带走他的雪杖,还拿出所有的巧克力分送给大家,翻腾了又翻腾,给我和咳嗽一支名曰满天星的荧光挂
灯,给DEAN一支薄荷唇膏,给......
"呦,这个不能给你们,这个是我借的。"我忍不住笑了,看来他就快扒掉
身上的衣服让我们穿走了。
回首从前我发现,所走过的以万里计数的道路,让我迷入痴痴深洞的风景,都比不上旅途中相遇的那些倾盖如故的朋友:与他们,有的成了患难之交,有的成了知心诤友,有的成了爱人同志。
越野吉普回来接我们了,原来人和包是如此被硬塞进车里的,DEAN在车后排表演"醉卧牡丹丛",一路就趴在背包和车顶的夹缝里。
颠簸!
随着海拔的升高,路上开始出现积雪。积雪厚起来。
路两侧山势也渐高渐险,十里山村道,千峰栎树林,可惜这个季节,植被都是苦着脸的干刺的深褐色,给此行凭添几分"艰苦"的预感......
秦岭梁到了,队伍重新集结,挺进大山。背包真正上肩,才明白十八公斤的含义。十八公斤意味着睡袋,防潮垫,冰镐,雪杖,相机,耗材,药品,衣物,部分食物和空水壶等,十八公斤也意味着大部队对女士的特别照顾,不用分担帐篷,炉具等等公共装备,所以当咳嗽得知我要随身携带了一个巨沉的不锈钢哨,仅仅因为它有装饰效果时,气极反笑。不过因此增加的无理负重,与DEAN老
弟带的《生存手册》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
没有脚印的杂踏,洁白晶莹,秦岭雪在冬日暖洋洋的光线里眨着纯纯的眼睛!
我忘言了......
都督门深埋在山凹里,距古县城一小时路程,是太白山从南到北最后一个村落,全村只有十余所房子,全是深灰的主调,典型的陕南建筑风格,大院高房带阁楼。和村民闲谈,发现他们的生活丝毫也不闭塞,对我们的装束也似乎习以为常?!
很顺利来到经人推荐的向导张金科的家,堂屋宽敞,还挂着过年祭祖用的中堂。老张不在家,我们还是受到热情接待,并且迅速安顿下来。
在丰盛的乡村晚宴到来之前,绿野诸仙已经迫不及待围坐在火炉边饱餐起王沁的MINI装西班牙肉食罐头,王勇从老家捎来的烤红薯和我们的山东大煎饼。老张回家,好饭好菜玉米粥摆满一桌,弄得每个人都后悔不迭!
围坐在灶坑周围,凯子扭不过大家的盛情,终于用咳嗽破旧的口琴吹了一曲
《雪绒花》,我的神思也随琴音飘忽起来。
太白的雪,我的整个明天将扑进你的怀抱!
鸡鸣三遍,天亮了。以木梁藤条为地的阁楼上睡的王凯感受到了清晨第一缕光线。
精力旺盛(过盛?)的DEAN在院子里做折返跑。
太白客、王勇、王沁认真地再整行装。
咳嗽在和天津队探讨他们的夏帐冬用问题。
看着绿野的第一面旗帜迎风招展,我的心里甜甜的,觉得出发前的秉灯夜战结出了硕果(见绿野七侠举旗誓师的合影)。
三.燃烧吧,老庙子
出村就过独木桥。
这桥是两根粘结在一起,外挂了冰和泥的半粗不粗的树干。
桥下除了石头就是雪。
乡间小道草上行,偶而有竹林点缀道旁。
海拔升高缓慢,左手出现山涧。
转山。
超过天津队队员。
用连续的短促哨音前后联络。
超过向导和他担任天津队挑夫的儿子小张。
来到一处芦苇荡,两山夹峙,左手有冻石为涧。地势相对开阔,积雪盈踝。
"等等向导吧。"有人说。
向导又胸有成竹地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了。
王沁的海拔表陆续报出海拔升高的消息。
GPS却依旧时时发出无法运行的报告。
庙!
太白庙!
山门洞开,进去一看,也只有山门和两个侧殿还在。抬眼但见前面一群山。老张不知何时点起三柱香,顶礼膜拜!是祈祷此行顺利吧?秦岭主峰太白山可也不是一张简单的白纸,这山据说也永远地留下过不少人哩。
东张西望,道观看来的确曾经辉煌过一时,从处处雕梁画栋的痕迹就可以推断出来。
想当年李太白曾经竹杖芒鞋登太白极顶。
"太白与我语,为我开天关。愿乘泠风去,直出浮云间。"
太白百千年间,曾经何等鼎盛繁荣。
一想到登顶,全身立即热血沸腾。又迫不及待地上路了,每次直到认不清路才停下来等不慌不忙的向导父子。依山踏出的小道盖着没小腿的浮雪,路开始难走。这一次停下来是为了喘息......王凯为大家分一袋航空干粮,王沁则贡献出美味的蛋黄派。王勇很内行地说,这派怎么硬了点?看温度!零下。
溪涧旁的山道走到了头。向左转,向导发话啦,前面没有什么岔路!我们开始放开速度,山势也开始无拘无束地升高,持续"之"字形攀登,让人走昏头。
终于"柳暗花明"!
"有羚牛!"一片竹丛,竹丛里传来人声,是一马当先的DEAN。
羚牛?开玩笑!那得什么动静呀!十一来的太白客曾经告诉我,秦岭里最危险的动物是羚牛,见人就会本能地发起进攻,DEAN......和咳嗽第一时间赶过去。哭笑不得,果然是羚牛,金灿灿的身躯半掩在雪里,已经死去多时
了。这头羚牛看来正当壮年,是死于饥寒交迫还是其他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每次见到向导,就提一个问题,等高线图上那段密集曲线标示的海拔急升的路段,还有多远,总共多长。那是今晚宿营老庙子之前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得到的回答永远是"还远那!"
那路总长十里,上升400米。
绿野队首先抵达大坪,离那段路总算不远了。大坪也是一处庙观的遗址?有锈蚀斑斑的铁鼎可为佐证。
稍事休息,王勇跟随向导先行一步,我跟咳嗽随后出发,太白客,DEAN,王沁也都先后跟进。此时不能不提到天津队,这四人说来也不是等闲之辈,更有两人曾经登上四姑娘山,可此次表现却并不突出。首先是行军速度严重滞后,而且
最重的背包也低于绿野队的平均负重。其次队员的身体状态出现问题。王凯原来是在绿野队负责收队,后来就沿路相伴海南,凯子还将向导老张背的帐篷提在自己手里,而他不断膨胀的背囊里,也不知已将多少不属于自己的"财物""据为
己有"!还要张榜表扬王沁和太白客同志,在坡度上升最大的段落,回头接应天津队员,致使当晚迟抵营地一小时。到老庙子宿营时,战线已经拉长到头尾间距一小时三十分左右。
这些都是我跟咳嗽后来了解到的,当时一直打头阵,抬头仰视眼前的大山,恰如屏障在胸,只想撼倒它,或者奋力将它踩在脚下,踏上一万只脚才好!
而低头却又不得不全神贯注地追随着向导的脚印,感觉不分北西南东,就是在山上兜兜转转,时而度过一些远古冰川的遗迹――剽砾石,块石掩在残雪里,十面埋伏!对于前后队员的照应就仅赖于几声哨音。
"呼-呼-呼",不是风声是我的喘息,到坡顶了???!!
无休止的攀升暂时告一段落!
这样温柔的光线叫夕阳!
脚印却还在无情地继续向北方延伸,山梁上遍布着太白落叶松。
我和咳嗽循着老张和王勇的脚印马不停蹄地继续赶路......
松林里光线渐弱,地上的雪却还发亮,而且毛绒绒的又软又厚,一心想往着雪山飞狐踏雪无痕的轻功。
咳嗽忘情地吹着铜哨来呼唤战友,良久良久都没人作答。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看见了王勇,向导老张操着方言说出今天最动听的一句话――“前头坡上就是老庙子。”时间是晚七点,先头部队已经在大山里跋涉了整整十个小时。
这荒屋败瓦在老张点然的篝火的映衬下,简直如宫殿一般金碧辉煌!
我是如此惦念着夜色里的同伴!DEAN出现了,然后是老大,眼镜男孩和那个上过四姑娘山的女孩。他们见到篝火就象见到了家,扑上前。
咳嗽在庙外选了一处营地,将庙内的地方让给其它的帐篷这似乎是先到者的本能。第二个本能就是杀回夜色松林去接应同伴,前面手电光闪闪烁烁,原来是王沁,当他听说就到老庙子了,又要回身去接后边的海南,被我制止了。此时海南也拖着疲惫的身躯出现在视野里,背包对他是山一样的负担。我接过背包的时候,他大大喘了口气。再后面是太白客和凯子。
我在科龙帐篷里忙碌着和咳嗽进山后的第一餐,庙里鼎沸的笑语却不断传入耳中,还夹杂着篝火的劈啪声和凯子挥斧劈柴的木头断裂声,以及如何下坡凿冰取水的议论声。
海拔两千九,温度零下十,饮冰嚼雪、风餐露宿,老庙子充满了战天斗地的豪情!而篝火蒸腾的热气,跳跃的光华把无窗无门无砖无瓦的废弃庙宇染成了金红。
燃烧吧,篝火!请你给我的旅伴以无边的温暖。
燃烧吧,老庙子!请你点燃我们的生命,以无限的热忱!
四.跑马梁上雪打灯(上)
我知道在这个人满为患的世界上却还有那么一些地方,只有极少数的强者和幸运者才能生存。它的长度和方圆难以被脚步丈量,它的海拔和坡度超越了常人的思维和想象。
事实上即使这些强者和幸运者成功穿越了荒凉如火星一般的土地,或者到达了澄明如精神家园的雪的颠峰,也如同奔波前进的轨迹度过生命弧线的某一个切点,不能停驻。
但就是世上这一连串鲜为人知的地名,被为数极少的人鼎礼膜拜着!
这些人如此富于理想和浪漫主义色彩,就如同你我!
老庙子的黎明来的无声无息,打开帐篷门,积雪的凛冽和茅草的枯黄扑面而来。抬头但见太白冷杉林和泼墨一般湿润的远山。更为湿润和清新的是空气。
此时此地,再先进的全自动相机,也不如“我的声控相机”简便实用快捷和具有主观能动性――咳嗽欢天喜地的去拍晨光(寒光)乍现啦。
我趟着没脚面深的雪,噗嗤噗嗤绕庙一匝,证实这是一进单间的孤庙。墙檐檩柁和里面的神案都是原木构造,已经被风霜雨雪凿画得满是灰毛茬,看不出年代。
经过一夜辛苦的“腐化”行动,零星的食物残渣和篝火的余烬满目狼籍,空气里还飘着油茶的香气。受不了,受不了!王沁居然带了两个炉头,称王称霸的顶级汽油炉还肆无忌惮地发出类似喷气客机的声响。
火烧的正旺,七个绿野人,一个炊事班。
“勤能补拙,我们笨鸟先飞了!”天津队居然早早(也不算早,十点了呀!)收拾好行装,叫上向导准备出发,老大的声音中怎么充满莫可奈何的自嘲?
绿野队还在嘻嘻哈哈忙碌着早餐,同时着手收拾营地的垃圾。
早餐就是我们名副其实的正餐。中午走在兴头上,自然废寝忘食,到了晚上,又筋疲力尽,想奢侈,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出发晚自然名正言顺了。
问问海拔已经三千,这深山要多深有多深。于是我和咳嗽丝毫不敢怠慢,先行一步,生怕跟不上天津队(向导老张)的脚步。结果刚登上一块冷杉包围的台地,就见几个人坐在草垄上,围着等高线图。上前一问,原来向导说,积雪太深,找不到他熟悉的那条路了……
――?!
打开地图一研究,无非是看着指南针朝北一直走呗!
哈,这下成了闲云野鹤,再也不用追向导喽!和咳嗽返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绿野队。然后开始对着天上的卷毛云和织着茅草图案的雪毯喀嚓喀嚓狂拍。
人手一个指北针,我们钻进了一片枯枝纵横的寒温带次生林。林间红桦,落叶松混杂,还偶而能看到几株相对矮小的枇杷树被冻得瑟瑟缩缩的样子,冬林的景致令人目不暇给。可注意力还得集中在脚下高低不平,陷阱密布的“路”上!两队人马已经队形不整,保持着大方向不变,同时采取各自为战的方式,地毯式搜索着去将军石的正路。
咳嗽突然问我和王凯:“这是什么?”
“雪呗。”开始我还以为是树梢的吹雪,抬头看光秃秃的枝头又不象。
突然想起被我称作卷毛云的羽状云正是一种降雨云。
“?”
“下雪啦!!!”喊得山都知道了。
一下子觉得地上的雪厚了许多?!呼哧呼哧爬上一个高坡,众人都卸包休息,加油。王勇看我举相机,也举起巧克力冲我作了个鬼脸,DEAN也是,我心说别乐,苦日子就快来了。然后以自己为轴,360度给每个人一个特写。
天津队渐渐又被落在后面,本来四面八方就都是雪,沉下脸的天一时半会也没什么了不起!倒是积雪没膝,越走越吃力!暗骂自己在超市里采购美食怎么就没有个节制。
什么时候户外用品厂才能急人所急,发售一款氢气背包(最好再带上火焰喷射器,电动冰爪,快挂式滑雪板,太阳能暖风机什么的,007牌的!不过还得能自动克服地心引力,我现在一想到g和kg就头疼。)!
胡思乱想有助于消磨时光,这不,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将军祠――我们心目中,又一个“里程碑”。
一路上发现,海拔越高,庙越破败!
太白庙好歹还是个院落,只是没了院墙;老庙子单门独户,还没门没窗;将军祠呢,抬头见神,整个前脸儿就只被孤孤几根木柱支着,雪都飘到了神坛上;后一天见到的雷公庙更孤苦了,就只剩下屋顶,告诉你这算是间房。
“将军石”是庙后面一块一人多高的巨石,在飞雪寒风中岿然不动。飞雪寒风让空气变得十分冷冽和稀薄。我们只能原地蹦跳着,一停下来就觉得手脚发僵。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后面的人终于跟上来了,精疲力尽的海南简直是被王凯“押送着”,到庙前就一跤坐倒。王凯有些“绝望”地说,“你们先走吧!”
似乎惟有艰苦的行程才能激发我的激情,平日懒散的意志获得了新生!
还记得高尔基的《海燕》吧,那种精心动魄的暴风雨的洗礼,是不是灰暗人生追求的最高境界?!
来和我共同感受这飞舞的雪粒擦过脸颊,在几丝乱发上凝结成冰挂的感觉吧;来和我共同回忆背包刮断干枝的声音,呼啸的西风穿过松林带来呼唤同伴的急促的哨音。
已经是下午了,我们面前一道宽宽的冰川剽砾的河流从右手的高坡上飞奔而下。商量一番,我们认为渡过它,再穿过一坡松林,那边的山梁就是“四十里跑马梁”!
绿野人都聚齐了,除了王凯。大家决定派太白客和王勇轻装回去,一是接应王凯,二是看看天津队有无激流勇退的打算。其它人继续上路。
王沁是个好同志,面对冰雪下重重埋伏的巨大石阵,勇往直前。好几次,我都气馁了,不相信自己能松鼠一般在滑不溜湫的乱石上跳来跳去,好在生物界存在一种叫应激反应的东西,就是肾上腺一个劲地往血液里输送氢可的松,于是兔子逃出了狼的手掌,于是没摔一跤我上了莲花石所在的那个山梁!
这一回我也坐倒在一块不甚常见的锈铁碑前,背靠一块青石碑,开始大口大口喘粗气。
碑文上书:“皇……”
是功德碑,全是些歌功颂德,广植福田之类的话。
天阴得快看不见碑上面的字了,雪又象在眼前挡了层纱,隐隐约约看见DEAN走过来,两步一晃,强打精神。其实从今早他就喊头疼,是我们中间第一个表示出现高山反应(?)的。他打开一盒洋参片,递一片给我,然后分给大家,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下午四点。
随太白客和王勇回去会合天津队的老乡小张上来了,一见我们又露出可爱的淳朴的笑容。几个熟悉的身影慢慢进入视线,是老大海南他们,天津队摆出背水一战的架势,真为他们的顽强捏一把汗。
灰蔼蔼的空气里弥漫的雪雾,令我思维中闪回着少年时代一些关于二迭系地层化石群和第四纪冰期的梦境片段。那些由来已久的对于冰山的狂热念头并不亚于藏民膜拜着相信冈仁波奇雪顶上住着神仙,里面还搀杂着些许可望而不可及的绝望。
而八十年代初的中国只有帆布双肩背,单杆迷你军帐和露水一打就又湿又沉的帆布棉睡袋,一件军大衣裹着身体瑟瑟发抖却还围着篝火唱着歌。我珍惜那些日子,就象未来珍惜我们。
忽然有一天我有了冲锋衣?有了高山帐?有了冰镐,雪杖?有了安全带和铁索?时代所给予我们的,我们就回馈给时代,一批又一批相互关爱,相互扶助,武装到牙齿的勇者站在了一座比一座高的雪峰之巅。如今的现实是儿时的梦。
天津队决定和我们分头行动,凯子很坚决地留在了他们的队伍中,我始终不明白他结实的肌体里究竟蕴藏着多少能量,地层里的煤、石油和天然气是否可以燃烧N亿年?
视野里没有太白主峰,视野里没有四十里跑马梁应有的辽阔,能见度仅数米,我们一队人顶着翻飞的冰凌低头疾行,脚下是杂乱的砾石和被冬天压弯了腰的,低矮得象草一样的灌木,踩上去发出冰雪的声音。
“三九四九不出手,五九六九冰上走。”
我的思维有点被冻僵了……
有人喊扎营吧,计划中,这地方原本只是今天吃中饭的地方啊!计划怎么也赶不上变化!看不见真实的天光,原来已经六点半钟了。风从想象中那么山青水秀的南方吹来,到了跑马梁却夹冰带雪喊杀连天。
几个人四散去找营地。我背对着风,向前进方向左侧的山坡下移动,并且没怎么犹豫就以大无畏的漂流的姿态顺着没腿的雪流滑下去,冰镐在我手中就是雪上的救命稻草。
这也可以做营地吗?我得首先说服自己。密集的冰漂砾的间隙中倒有不少平整的地方,有的也有两三平米大小,只是踩上去――失重,就象陷进了冰窟窿。
同伴们也都下来了,虽说平白丧失了几十米海拔,但耳边暂时少了风的咆哮。大家决定尝试扎营。王勇、太白客有一些草上飞的功夫,很快就选了一块又大又平雪又相对薄的凹地,地席一展,军铲飞舞,看来很快就可以搞定。
DEAN的脸色我看不清,但看他的身形都有一种茫然,显然是强打精神在帮王沁支他们的MONTAIN25,我和咳嗽的帐篷支在一上一下两块巨石之间,有点斜度,就先用冰镐将雪刨松,尽量弄平,新的问题又来了,帐钉插进比冰激凌还蓬松的雪里,比摆设还没用!
偶尔,风还从梁上来偷袭,差点把支好的帐篷卷下山。咳嗽一下子用冰镐扎住帐绳,才稳住一时,然后就去搬大雪块。
先在雪裙下四十五度挖个沟,然后往上堆雪,果然有效,稳当多了。
其它两个帐篷也如法炮制,三足顶立,营地已经象模象样。天色很黑了,有谁开玩笑,对着山梁问,今晚不会有雪崩,石崩吧?手电透过内外帐布发出柔和的橘黄的光,头灯在每个人的风帽周围形成一个模糊的光环,此情此景令我想起了EVEREST电影里的高山营,立即心神荡漾,耽于幻想的头脑使我常常获得特别的感受。
没有人想起将帐门拉链拉开去测一下那个世界的温度,我尽可能地蜷缩进自己四孔棉和抓绒套在一起的睡袋,六十公分乘两米,这个范围里只有一个发热贴是暖和的,它的温暖也象个光环,闪亮而模糊。我一块接一块地嚼着巧克力。
后来睡着了,我梦见自己在冰河里奋力往前游,原来是一阵彻骨的寒气逼入睡袋。
我喊醒咳嗽把所有的冲锋衣都裹在我的睡袋外层,然后就开始想念出发前突然失踪了的羽绒睡袋。
三个帐篷以外的世界是对我来说是黑暗的、寒冷的、令人恐惧的。
风还在刮,我们因为它没有山梁上狂暴,而暗自庆幸。
雪也还在下……
醒得很早,
幻想一个良晨美景,
果然被惊呆了。
因为――
天的颜色分成几大块,西南是乌云如布,西北是夜幕初开,东北是金光乍润,东南是晓雾银髯……
山舞银蛇还罢了。怎么只一夜,风就在矮灌木和漂砾石上完成了这许多的雪雕作品,它们被破晓天光的瞬息万变一渲染,风情万种。
等我从惊叹中回过神来,又从一堆衣物食品里刨出相机,许多场面已经时过境迁。照在西地平线几丛灌木上的一束雪亮的舞台效果的光线就象海市蜃楼一样消失了……
我如何才能与朋友们共享这个奇异的清晨的感觉?!我笨拙的取景框象个饥渴的没经验的孩子,爬上西南坡,碰上太白客,一看我的装扮就催我回去,原来双脚穿着营地球鞋却在积雪砾石堆里奔跑,早已经忘了冰镐雪杖的事,好象唯装备论变得可笑。
营地也疯狂!
冰镐罩上了厚厚一层冰壳,闷着头顶着风向着山梁的方向,被它牵着的帐绳绷得紧紧的,好象很吃力,让人想起川江号子和伏尔加河上的纤夫。
喀嚓!痛苦的冰稿!
王沁的雪杖也进入视线,雪挂!只不过不是向上或向下,是九十度垂直于杖杆,作飘飞状。
喀嚓!喀嚓!坚强的雪杖!
DEAN的木杖也是一般模样,而且在冰壳和雪旗的装点下,自有一种令人震撼的不平凡。
只可怜,此刻旁边,他的主人,一身沉郁的黑色调的冲锋衣裤和皑皑白雪和苍白面孔对比如此鲜明。DEAN跪在雪地中一脸痛苦和茫然。
喀嚓!喀嚓!喀嚓!是前进还是撤退,这是个问题!
是个好天,但西南的云海已开始涨潮。
云海,那可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前面是没有向导的四十里跑马梁,如果被身后追逐着我们的云海吞没在半路,就好象您的飞机一头扎进的云团,有什么好日子过吗。
咳嗽催我跟着太白客、王勇先出发。(注:本文不知何故,没有最后完成。)
摘自:http://7799.avhot.com/lyxz07/html/0002/20000217112305.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