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向山
时间： 1999年10月

（一）
今年国庆期间，我们一行九人，冒着连绵的雨雪，用三天时间，从太白山南坡周至县后畛子乡出发，经南天门登上主峰拔仙台，又从眉县的下板寺到汤峪，全程一百余华里，完成了太白山从南向北的穿越。

太白山是秦岭最高的一段山脉，主峰拔仙台高3767米，曾是中国登山协会成立后首先攀登的山峰。太白山所处的秦岭又是我国南北方的分界线，气候变化多，地貌复杂，植被品种丰富，景色奇特秀丽，风景十分诱人，吸引了一批批登山爱好者。最近几年，北京已有多批多人来过这里，有的还穿越到了太白山南麓的佛坪、洋县等自然保护区。

还在今年"五一"登小五台时，一些山友就酝酿登太白山的计划，适逢今年国庆放假时间长，几个热心的绿野人在节前就进行了串联。我们中间有两人在今年春节曾随山野俱乐部来过太白山，因雪大而没有登顶，留下了遗憾，其他人则因太白山的名气而跃跃欲试。我们在节前开过一个准备会，研究了能搜集到的太白山的游记和地图，走访和请教了不少去过的人，分析了情况，最后确定了人员、出发时间、登山路线、装备准备、联络方式等等，并对可能出现的困难作了最坏的打算。

九月三十日下午，因车票原因，我们分两批启程，七人先坐K55火车出发，另两人坐K41晚两小时离京。车过石家庄，开始下起雨来，想到明天五十周年的庆典，大家不禁忧心忡忡。

十月一日早六时许，火车准时抵达西安，预定的汽车已在车站等候，并根据我们的要求准备了一百张大饼和一些牛肉。先到人员抓紧时间装运行李，吃早饭，等一小时后老赵、小王两人一到，一行九人汇合后准时在八时向太白山进发。

一路上天阴得可怕，黑沉沉的像个锅底。走不到一小时，连绵的细雨迎面洒来。汽车在西安-宝鸡高速公路上行进了一小时后，拐下了通往周至县的路。汽车一路上山，一直沿着河走，这是通向汉中的国道。随着公路不断升高，河水逐渐变混，凭经验这是山洪出现的预兆，在这种天气下登顶太白山的可能性有多大不得而知，每个人都沉默了。

车在沙梁子乡拐下土路后，路面上的水明显地多起来，有些地段相当难走，山上落石也时有出现，终于在一个拐弯处，一块巨石托了底，把汽车的空调管拉断，造成了一场虚惊。

中午过后，我们到了厚畛子乡，还没下车，路客就认出了村口的一位村民。这是笨笨上次来时认识的一位向导，有照片就方便了。从南坡上太白山有数条路。比较近的有两条，俗称新路和老路，新路比老路近将近十华里，但坡度大一些。现在人们都走新路。按我们原先的设想，尽早赶到厚畛子，趁天黑前尽量往前走，争取在三台宫瀑布附近扎营，以保证有足够的时间登顶。于是我们迅速与老乡商妥价钱，请了两位向导：老司和老李，准备在二点钟出发，争取在天黑前赶到三台宫瀑布。但与老乡一商量，他们认为不可取：新路要沿一条河走，现在水太大，又在下雨，还是走老路从安全上讲可靠一些。

雨越下越大，且根本没有停的迹象。看来只能赶到铁甲树了。面对这种形势，我们迅速进行了研究，认为即使到了铁甲树，也只是向前推进了五公里，但在这么潮湿的情况下宿营和用餐既没有太多的意义，又可能影响明天的行程，不如在乡里住下，充分休整，等待天晴。于是我们决定在向导老李的堂屋里扎营。安顿下来后，我们大部分人就到乡里小镇上走了一走。

这是个小镇，只有几十米长，但有不少商店和旅店，而且都很干净和便宜。厚畛子乡是周至县最边远的乡，但也有一个叫什么丹尼尔这么个洋名的学校。开始以为是联合国或哪个国外财团赞助的，一打听是西安一个什么公司的扶贫项目。

在小镇上忽然遇到一大群大学生，一问是西安一个号称国际野外生存俱乐部组织的60人之多的登太白山大军，多数是西安交大的学生。在蒙蒙细雨中，这些大学生把弹丸小镇的商店、旅店塞得满满的。几个上了年纪的教师模样的人与我们搭话，居然一个头头还说认识我，说我今年二月来过太白，我睡的帐篷就是他们提供的。我只好哼哈点头称是。他们说当晚要在十华里之外的铁甲树宿营。看着穿着单薄、装备简陋、一脸单纯而兴奋的娃娃们，真为他们如何过夜担心。另一则传闻令人兴奋，是另有一队北京来的登山客已经上了山。

天还那么阴沉。在我们返回老李家的路上，山涧里的水又大了许多，部分地段已漫上了公路。我们连跳带爬地才没有把鞋打湿，安全返回了老李的大屋，天已快黑了。

农村里仍然沿袭老习惯，早睡早起，加上没有电，人们都习惯于早吃晚饭。我们一来，给老李家带来了热闹。吃了农家的稀饭加大饼，我们也准备早早休息了，就在堂屋支起了几顶帐篷。这时，夜幕中看到一队队的大学生，在雨中向铁甲树方向挪动，真不知他们这个雨夜如何度过。淅淅的秋雨，伴随我们度过了令人焦虑又无奈的一夜。

（二）
由于国庆节前忙里忙外透支太多，这个晚上大家都睡得很好。也因睡得太早，加上不放心天气能不能放晴，天不亮大家就早早地醒了。天好像不下雨了，地也很干，似乎前一夜雨停了。但一出门，还是感到蒙蒙细雨拂面扑来。匆忙吃过早餐，准备上路，时间不饶人，今天就是下刀子也得上路，不然四天之内翻不过主峰就不能如期返回西安了。心头的重压真让人抬不起头来。原订七点半出发，但向导老司左等右等不见踪影，急得大家团团转，只差下山到镇上去抓他了。我们决定先走几个人，在前边五公里的铁甲树汇合。几个人刚走，老司赶到，大家赶忙启程。房东老李的老母亲颤颤巍巍为他的儿子送行，一再叮嘱路上要小心，说路不好走就让我们大家都转回来。望着老太太蹒跚的步履，我默默地说，我们这些人让您为儿子担心了。走出去很远了，我回过头去，老太太还在雨雾中矗立着，真是伟大的母亲。

可能是昨晚没有下雨，路上的积水不多。到铁甲树的五公里的路不一会就到了。这里是上山的起点。从这里上山分新路和老路，新路沿一条河谷走，需反复过河；老路据说没有什么河可过，在今天水大的情况下走老路安全一些。两条路都在南天门汇合。

走过西安高山国际野外俱乐部的营地时，多数人还没有起床，只见树丛中到处是五彩缤纷的帐篷。这时天又开始下雨，几个早起的大学生们望着我们，用疑惑的眼光目送我们上路。

走出没有几百米，就遇到预期中的理论上的唯一的一条大河。果然河水陡涨，整个河面有十几米宽，河床中的巨石已沉没在汹涌的洪水中。向导老司光脚探着水下的石头、拄着长棍过了河，也为我们指明了过河的路径。性急的老赵不甘这么麻烦，试图把河边一根巨木搬过去搭桥，但木一入水，立刻被冲走了。几个胆大的脱了鞋挂在脖子上，在老司的帮助下，迅速地过了河。其他几个在大家的拉扯下也将就过来了，记不清是不是老赵先把脚踩在了水中，反正这一段时间是一片混乱，天上下雨，脚下水流湍急，腿站不稳，眼发晕，又要找对脚下的石头。有几个人一点还不闲着，拿着相机一通猛拍，反正这个场面每人的表现都纪录在底片上了。全体过河，正好八点半。

出发才一个多小时，大家已经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干的了。外边是雨水，里边是汗水，粘糊糊的令人不快。开始上坡了，左拐右拐还是沿着一条河上升。原以为走老路没有河可过，但最终还是沿着河谷向上攀登。不到一个小时，我们已在一条河上反复过了24次，不过好在只是踩着石头就能过了，不像走新路还要走独木桥。这期间，不少人落了水，多数人脚全湿了。最严重的是老张，在过一条河时竟然一头扎在了水中，让人着实紧张了一下。

九点半时，我们路过了万泉沟瀑布，人还没到，就被巨大的响声震住了。我们人在悬崖边上，紧擦着一条几十米高、仰角70度的斜面，白色的水帘轰鸣着从眼前翻腾倾泄而下，那场面真是犹如千军万马奔腾向下，我不顾天上下雨还是掏出相机拍下这难得的场面。

十点半，我们来到了神仙洞，就是昨天有人建议我们上山宿营的地方。这地方站着直不起腰来，只能坐着，有三五个人还行，多了就盛不下了，幸好我们没有上来，不然肯定休息不好了。

再往上走，相当艰苦，几乎是一路攀升。沿途走的是竹林，湿乎乎的，走到哪里都有水，就像是在水世界。由于一直上升，不少人喘不上气来，走几步就要休息。我年初来时走的是新路，上升比这还要快，那时的感觉是"死去活来"。经过这半年多连续登山的锻炼，虽没那么严重了，走急了也不行，走不了二十米就大喘气，上气不接下气，心里想的就是要休息。真是难为了几位同伴，看着他们背负大包、紧闭双眼、弯腰弓背大喘气的痛苦的神情，也是爱莫能助，只有等他们换上了气再继续上路。

十二点半，我们上到了羊台，已是2200米了。这是一个山脊，再往上，路就显得稍平坦了，植被也全变成了原始松林。高大的落叶松林里雨小多了，但光线也暗了许多。透过松林，远山的雨雾中时隐时现，两边对面的山影随着雨雾的变幻，呈现出迷宫般的幻影，为太白山的神鬼邪说平添了几分神密。

再往上走，天气开始变冷，树上的水珠变成了冰花，陆续看到了飘荡的雪花。随之而来的麻烦是穿林时的树枝羁绊变成了冰跎冰柱的拉挂。骤然变冷的气候让人害怕。不过这时的风光却意外地令人神往，由于钻出了森林，眼前一片豁亮，太白山此时才露出了它的绞好的面目。十月深秋的太白真是太美了，从山下到山上，从绿到红，从红到黄，从黄又到绿，上上下下，反反复复，把整个山坡点缀得像个大花坛。尤其令我神往的是对面几座山的一片金黄色，整个山体一片金黄，衬在白色的浓雾中，让我这个不懂画的人也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了。不幸的是，我们的几位队员无暇欣赏这些美景，还在为争夺有限的氧气进行挣扎。这时爱情的力量显示力量，我们的一位同仁信誓旦旦地告诉我，如果他的意中人现在答应和他结婚，他立刻就从现在的2700米冲到3100米的宿营地。我当时吓得差点没有昏倒，因为我也喘不上气呀。难倒爱情真有如此的神功吗。

下午三点，我们到了凉水井，这已是2830米，距今天的目地地只有300米的高度了。最大的困难是冷。这里是万亩枇杷林，肉厚丰满的绿叶充斥着目光所及之处。加上冰霜冰挂，景色比吉林丰满树挂面积大多了，也漂亮得多，一望无际。我们一行九人在这冰天雪地里行进，队伍拉得也很长。虽然很冷，身上却又走得很热，最难过的是脚上全湿了，不敢停，一停就更冷。另外是一天都在水中走，整个手都泡得发白，发裂，难受得要命。不是为了面子，我也觉得哭一下才解气。说绿野的人喜欢自虐，这时觉得是胡说八道，谁不喜欢安逸，。在3050米处，我们又遇上了冰雹，非常大的雹子，把树上的冰挂打得纷纷落地。乐观地看，我们完全处于一个晶莹的冰雪世界，一个童话世界。

看着海拔计的不断变化，我觉得目的地也该到了，可就是走不到头。几个体能稍弱的同伴情绪出现了变化，行进的速度也慢了下来。这个时候，凭经验，是关键时刻。我相信自己的直觉。因为首先，太白山并不是一座多么难登的山，天气好的时候，小脚老太太也能登上来（只是慢一些），其次，这次来的人都是经过相当实践锻炼的同伴，我们的困难只是天气太恶劣，我们的准备还是充足的。让我心中叫苦的是，先行的几个人，你们先到了南天门怎么不返回来迎一下后来的人呵。回想年初我们先一小时到南天门后，立该返回去接后边的人，此时此刻，我多么希望有人来接啊。

突然，前面一个红色的身影出现了，王国生和向导老李等人来了，告诉我们前边二百米就到南天门了。果然集体的力量大无穷，十分钟后，我们一行九人浑身冒着热气，在零下二度的气温下到达了南天门。到家了。

（三）
南天门是一座道观，位于一个山脊上，海拔3120米，是新、老两条路的交汇点，也是登主峰路上最重要的中转站，是从厚畛子乡出发后唯一的一块可容大规模扎营的平地，所以是登山者力争或力避的地方。力争是因为只有走到这里才能使大部队宿营，力避是因为从这里出发登顶拔仙台再翻过山到北坡毕竟太远，应该尽量向前边赶，前边有药王殿、玉皇池等多处大面积的高山草甸，有平地可以宿营。南天门的观里可以住宿，由山下农民承包，还可以提供食品，不过一般过了国庆节就关门下山了。由于有三个广东人事先约好上山，承包的农民老王就提前上山准备营业了。

我们到时，老王刚刚到达，正在准备干柴，王国生走得快，正好同他同行了一段，为我们在他的观里棲身避雨做了有益的前期准备。我们一进屋，浑身都是湿的，脱什么什么冒气，一时间，脱下的防雨裤、冲锋衣挂在门上、墙上，都像点火熏蚊子或从火坑里拉出来的灭了火的湿柴，到处是白烟翻腾。我们迅速擦干了头发，换上了备用的干衣裳，穿上了所有能穿的东西。这才逐渐缓了过来。

这一路的确辛苦，主要是上升的太多太快，路程太长，又逢下雨下雪。尽管事先有思想准备，还是没有料到是如此困难。但客观地说，总体上这并没有超过大多数人的体能极限，也就是说，如果不是马上就要天黑，再向前走十公里，起码走到玉皇池是没有问题的。防寒也不是大问题，因为虽说下雨下雪，气温在零度以下，但我们的衣服都是防水的，里面湿是内热，是汗排不出去，有GORETEXT就另当别论了。走起来只热不冷，你想多穿也不可能，只是不能停下，一停下就冻得发抖。用正统的套话说，检验和考验人的意志和品质的时候来啦。

大家趁广东人还没上来先忙着烤衣服和鞋袜，围坐在烟熏火燎的灶边，品味和感受着火的温暖，浓烟和四崩的火星也全然不顾。然而好景不长，广东人很快也上来了。三个小老广雇了两个农民给他们背东西，赤手空拳地上得山来，速度好像比我们快一些。不过两位广东小姐先到，另一位广东先生可能因平日过多做脑力劳动，隔了很久才珊珊来迟。

我们这时连刚才感到最累的人也活过来了，大家都在忙着收拾装备，整理内务，架锅作饭。

外边还是冷得出奇，只要向门外一探头，就会被外边雨雪的寒冷震摄回来。但这时我们中也还有人想出外搭帐篷，体验一下什么叫寒冷，学习雨中宿营的方法，培养野外生存的本领。如果不是这次穿越的重任在身，如果不是为了保证明天的体力，我都想出去了。这么远来登这座山，还不什么都体验一下，我内心是赞成的。回想今年春节，也是在这个南天门，由于队伍大，三十多人，我们中的长者，55岁的老高率先在观门前的平地上，冒着零下二十度的大风，带我们几个费了近一个小时支起了帐篷，这里面就有王国生。那天晚上山上的大风几乎把我们的帐篷吹到山下去，我们几次起来搬了大石头压在帐篷四周，还感到天摇地动的风暴。不过那次我们都睡着1500克的登珠峰用的睡袋，尽管外边零下近二十度，帐篷内竟然是零上九度，而我们在睡袋里面热得不得不拉开拉链。这次的天气绝对不会比上次冷，麻烦的是要在水里扎营，已经泡了一天水了，再去泡实在有点发怵。人这个东西就是怪，泡着时想着干，拼命咒骂水，等烤干了又想下水试一试，如同钱钟书老人家比喻的围城。现在身上暖和了，又想起野外生存的事了。

一天的风霜雨雪，有人已呈现出要生病的征兆，匆忙相互提供药品，以防万一。

晚饭吃得极好，除了尽量消灭那一百个大饼，老赵又施展了做面条的绝技，老张的奶茶和我的高乐高也味好耐吃。我们带的三组高山气炉充分表现出快速、高效、洁净的特点，使我们非常方便地解决了吃饭问题。饭后大家用尽可能多的时间去烘烤衣服和鞋袜，广东人却早早地进入了梦乡。我真奇怪他们的鞋没有湿吗？明明看到他们几乎是清一色的旅游鞋啊。看来我们还是有点唯武器论了。不过还要提一句，我们清一色的羽绒睡袋真是保证大家有了一个舒适和稳定的休息环境。

摘自：http://7799.avhot.com/lyxz07/html/9911/tb05.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