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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文.赫定的探险生涯,有助于我们理解为什么新疆和西藏最终归于中国版图。这两个地方的居民和文化形态与内地差异甚大,因此很难说是文化吸引力或者什么更玄妙的东西决定其最终归属,我认为是地理因素。不过,在谈论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说说斯文.赫定。
一
斯文.赫定是瑞典人,生于1865年。少年时,目睹瑞典极地探险家诺登舍尔载誉归来的盛况,兴起“大丈夫当如是”的念头。机缘凑巧,诺贝尔投资俄国中亚巴库油田,当地一位工程师想为儿子聘请家教,赫定得到了这份合同。第二年也就是1886年春天,合同期满,赫定南下做纵贯波斯的旅行,为广袤的亚洲腹地深深吸引,终生事业方向由此确定。此后长时间的探险生活,甚至使他无暇娶妻。他说:我已和中国结婚。
两项成绩使赫定名满天下。一个是发现楼兰古城,一个是填补地图上西藏的大片空白。当然这是从欧洲人的角度来说,事实上当地人早就知道废墟存在,而藏族千百年来在西藏生活,对那里的一山一水也是再熟悉不过。赫定的成绩,是通过精确的描述,把它们纳入西方知识体系。赫定因此成为世界级偶像,激励了包括斯坦因等一批人步其后尘(当然我们中国人对他们另有看法)。在一次宴会上,美国老罗斯福总统对赫定的介绍者说:你该不是说,这就是那个赫定吧?当时很多西方国家领袖以结交赫定为荣。英国驻印度总督寇仁勋爵亦曾允诺提供一切条件帮助赫定探险西藏,可惜旋即去职,而英国政府的态度马上完全转变,禁止赫定从印度入藏,后者只得绕道克什米尔。
二
谈到赫定结交各国政要,可以讲一个小插曲。1897年春天,赫定结束在南疆和藏北的探险,取陆路到达北京,受到李鸿章接见。席间赫定向李鸿章介绍自己的国家如何富足,李评论道:那我要建议沙皇赶快占领瑞典。当李鸿章询问为何探险的时候,赫定终于得到报复的机会:为瑞典国王探查有没有可供占领的省份。
虽然是开玩笑,当时的标准语境的确如此。
赫定活了87岁,这使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感受语境的变迁--从殖民主义到合作与交流。1926年,赫定以61岁高龄再赴新疆,不过这回不再是探险,而是科学考察,背后还有南京国民政府支持,这与当年他数次从西藏被押解出境直是天壤之别。
如果不是语境的变化,赫定的履历表不可能到晚年还会奇峰突起。在获得南京政府信任的前一年,事实上他已经放弃了。1925年,赫定出版了诸多著作中影响最大的一部:《我的探险生涯》,作为对自己一生的总结。在该书结尾,赫定表示,自己已经不能理解世事纷纭变化万端。换句话说,他认为自己的使命已经结束了。“至于未来的余生如何发展,且看全能的上帝摆布吧!”
但是,上帝似乎还不想抛弃这位老先生。至少在探险领域,上帝想要抛弃的是“欧洲人”,同时确立一个新的标准--人。看来赫定还可以胜任新的标准。最后在新疆的八年,赫定率领“多国部队”(包括中国科学家)以纯粹科学考察的面目出现,努力克制除了欧洲人都不是人的意识。这是他被允许继续在中国活动的前提条件。在他以前的书里,则充斥着“欧洲人”的字样;他的每一项发现,也全都基于“欧洲人”的立场--“在我之前,还从来没有欧洲人到达这里”--类似描述在《我的探险生涯》中比比皆是。
三
同时,在《我的探险生涯》中,也可以找到中国主权意识觉醒的证据。赫定最早进入中国是1888年底,抵达新疆西部一个有中国驻军的边境据点。当晚,驻军统领柯安前来拜访赫定并致赠礼物。这个细节表明,当时中国人还没有现代边界意识,至少不认为赫定属于非法越境,而把他当作正常客人对待。但是到1906年时候,赫定筹划第三次入藏,印度政府建议他申请中国护照。后来赫定从中国驻伦敦公使(当时中国与瑞典没有外交关系)那里拿到了前往新疆的护照。由于当时西藏禁止一切外国人进入,赫定便谎称要去新疆。
赫定自认为是一个信守诺言的绅士,但似乎只是对具体的人而言。欺骗一个国家,并未使他良心不安。大概这也是因为,在他的观念里,新疆和西藏只是中国的势力范围,而不是中国本身。对于中国主权的尊重,那是很久以后的事。在这个意义上,中国人把他归于殖民主义探险家并不算冤枉,尽管看起来这个人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中国人的事情(如果他在书中总能保持诚实的话)。
当时赫定的确没把中国护照放在眼里,甚至打算一烧了之。这也不能完全怪他,因为这本护照基本上都压箱子底了。行踪暴露后,西藏地方官员照例对他进行阻拦,但从没有怀疑他是否非法入境,更不曾要求验看护照。这说明当时中国虽已表面上接受国际规则,但并不能推行到基层政权。在地方上,还是老办法。赫定的护照只发生过一次效用,班禅因此确认他是客人,决定接见他。护照的概念,及于班禅的身边人而止。
四
在新疆和西藏探险,赫定要与三种人打交道:官员、平民、随行者。我以为考察他与人打交道的态度,由此作出判断,可能比概念化地把他归入殖民主义或者帝国主义探险家(当然今天大多数人已经不这么看)要实在一些。
大概赫定属于口德很好的那种人,他笔下的中国地方官员,要么很绅士,要么恪尽职守,即使在很多年后撰写的回忆录里,也从不恶语相向。我想这也和中国官员面对西方人时的自尊心理有关,他们轻易不会暴露自己恶劣的一面。如果双方相安无事,赫定会用感激的口吻叙述中国官员对他的关照。更多情况是像西藏的地方官那样,奉命阻止他前进。这时候赫定多半会采取耍赖皮的态度,避免发生正式冲撞。看来多数官员还是对赫定礼敬有加,因此赫定最后往往不忘加上一句“我们成了朋友”。一个单身在华旅行的西方人当然要采取合作的态度,赫定只有一次向阻拦他的官员暗示西方的强大,更多时候宁愿套交情,比如强调他和班禅喇嘛的良好关系。
对待平民百姓,赫定避免过多地打交道,为了能够顺利旅行,宁愿在和他们发生买卖关系时吃点亏,反正多数时候赫定总是能够得到充足的经费。赫定遭遇过小偷和土匪,并没有大惊小怪,毕竟这种情况普天下皆然。前边我说过,赫定的口德很好,因此更不倾向于采取讽刺挖苦的口吻。只有一次,他发现某个短期随行人员(说当地百姓更合适)可能想偷他的牲口,但由于气候恶劣,牲口减员严重,因此他写道:看来他不能如愿了。赫定总是对守信的人大加赞扬。
最令我感兴趣的是赫定与探险队其他队员的关系。赫定是个独行侠,从来不带西方人同行,基本做法是在进入中国之前,招募当地人组成他的探险队。进入中国后,也不排斥随时补充队员,特别是那些有特长的牧人和猎手。赫定对穆斯林更有好感,探险队前后两个最得力的领班伊斯岚和艾沙都是穆斯林,赫定与他们感情很深,特别是艾沙病死在旅途中的时候,赫定悲伤的笔调令人感动。还有一位名叫艾厄达特的猎手,当他倒在藏北高原上,赫定写道:
“墓穴掘好了,艾厄达特的身体被放入墓穴,底下垫着他的外套,身上盖着他的毛皮毯子,然后我们将土填进墓穴,沉重的西藏土壤落在艾厄达特胸膛上,他的脸被转向麦加方向。我们也将他射杀的最后一头牦牛尾巴绑在坟上作标记的柱子顶端,柱子上钉了一块小木牌,我写下艾厄达特的名字、去世日期,以及他为探险队牺牲生命的事实。”
可以理解,由于探险基本都是在杳无人迹的荒野上进行,死亡的威胁随时可能降临,因此赫定和他的队员们保持了质朴的感情。至少从他的笔下,看不出探险队内部发生冲突的记录,对于长达二十多年的探险旅行、前后招募不下数百人的事实来说,这是一个难能可贵的记录。来自五湖四海的乌合之众,情愿跟随一个西方人出生入死于穷山恶水之间,除了报酬的吸引力,赫定的人格魅力应该说也是重要因素。在回忆录里,赫定尽量为他们每一个人留下了名字,以及赞美的评价。
但是有一个事实令我反感。那是赫定第四次入藏的时候,为了保密,他向招募的队员们谎称要去新疆,这使他们认为旅途将很轻松,领班也只准备了一个月的粮草。但进入中国后,赫定突然命令探险队走向藏北无人区,根本不顾及物质储备的短缺情况,而这意味着拿整个探险队的生命去冒险。按照现代商业观念,这是令人无法容忍的违反合同行为。
照例,由于气候恶劣,随行的上百头牲口陆续死去,但只要还有一匹马,也要作为赫定的坐骑。赫定是老板,他很清楚自己应该扮演的角色。
说完了人,再说说赫定对于动物的态度。赫定是一个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惜一切代价的人,牺牲了很多探险队员的生命,跟他送命的牲口更是不计其数。不过赫定对野生动物倒是爱护有加,除了必要的猎取肉食,一般他禁止手下随意射杀野骆驼、野牦牛、野驴、天鹅等当地野生动物。这在那个动辄炫耀射杀多少头猛虎的时代,是相当可贵的珍爱生命的意识。有一次,手下人猎杀了一头母天鹅,公天鹅悲伤徘徊不去,赫定只好送它一并归西,为此反复内疚不已。
总的来说,赫定是个标准的绅士,懂得尊重人、尊重生命,这倒不是由于经常旅途险恶而被逼无奈,主要还是天性和所受教育使然。也只有这样,他才避免了风一样来风一样去的宿命(像同时代大多数西方探险家那样),直到晚年仍能得到中国政府的信任。
不过,随着探险成功,他不断滋生的傲慢情绪也是显而易见的。
五
这一小节我想谈谈赫定和地理。
赫定探险新疆和西藏,最主要的动力是那里的很多地方还“从来没有西方人去过”,他想做“第一个西方人”。我在前边说过了,这是一种偏见,但也有合理的成分,那就是把人类的知识进行西方式的精确描述。如果没有赫定,也许楼兰古城的命运就是永远沉睡地下。
赫定想做“第一个”的念头近乎偏执。例如,当他听说英国人杨赫斯本已经率兵打进拉萨之后,遂对这座魂牵梦萦的圣城掉头不顾。他最得意的是弄清楚了外喜马拉雅山一带的地理状况,填补了“地图(欧洲版)上的空白”。为此他斤斤计较于“外喜马拉雅”(西藏冈底斯山脉)的命名权,对于支持他观点的学者和探险家感激不尽。换句话说,赫定数十年探险生涯的动力是追求荣誉,探求知识的渴望倒还在其次。
在《我的探险生涯》中,赫定都是从西部进入中国,前两次是翻越帕米尔高原,后两次通过克什米尔。返回的路线比较多,除了走原路,一次是从北京向北穿过蒙古经西伯利亚回国,还有一次是直接翻过喜马拉雅山进入尼泊尔回到印度。除了走蒙古那次,这些路程都非常艰险,如果不是久经考验,仅高山反应就不容易对付。赫定本人一开始也有高山反应。一旦穿过这些山口走出中国,很快就会进入气候宜人的地区。只有像赫定这种自讨苦吃的人,才愿意一趟趟往回走。
六
现在我们可以探讨为什么新疆和西藏最终归属中国的问题。
首先我们必须了解,所谓中国的版图,并非天命神授、“自古以来”(这只是一个笼统的说法,自哪个“古”也似乎并无统一的标准),文化吸引力的说法也不见得完全靠得住。本质上,新疆和西藏的归属,起决定作用的是地理因素。
赫定的探险表明(或者说再次证明),就新疆和西藏而言,从外部进入要远比从内地到达困难得多。喜马拉雅山的几个山口也许是例外,但那只是针对和平商旅而言,一旦发生战事,守住少数几个山口,喜马拉雅是不可逾越的,尤其在双方武力对等的情况下。自古以来,没有任何人能够翻越喜马拉雅成功入侵西藏(只有英国人杨赫斯本在1904年做到这一点,盖因他的武力优势太过明显。此前或许廓尔喀人也算一次,但旋即被击退,而他们本身也是山地民族)。相反,从内地进藏尽管路途遥远,但不存在无法克服的天险,清军曾经多次成功进藏就可证明,更不论日后西藏的和平解放。西藏的险峻,在于面对境外的那一边,其地形面对内地则呈缓降之势(这只是相对而言;总的来讲,青藏高原完全可以用“拔地而起”来形容,这在四川西部也表现得很明显)。
新疆的情况更是这样。从地形上说,它向内地是敞开的,河西走廊自然连接新疆的罗布泊地区。但是面对外界,除了西部的伊犁河谷,皆是崇山峻岭,只有少数几个山口与外界沟通。古代中国人第一次知道高山反应,也是在那里体验的。瘸子帖木耳曾于1405年从中亚撒马尔罕出发,试图征服中国,旋即病死途中。幸亏他来不及尝试,否则局面一定会很难看。19世纪阿古柏以中亚为基地征服新疆西部,但只是“窜犯”那个档次,在左宗棠的大军面前不堪一击。左宗棠调集了几十万军队及后勤人员,很难想像他的对手能够通过新疆西部山口做到这一点。
19世纪英国和俄国在中亚竞争甚烈,但都承认中国政府对新疆和西藏的控制权,除了势力均衡的考虑,也是因为从外部进入那里实在太过困难。中国以当时的弱势地位,仍能维持在新疆和西藏的统治格局甚至有所进取,交通相对便利当是决定性因素。
地理因素是自然天成的,很多时候,它本身就是一种无法逾越的宿命。
以上文字摘自:中青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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