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方地理 ==

1、开场白
2、爱尔兰,那些灵魂的声音
3、尼泊尔的忠诚
4、从地缘政治谈台湾问题
5、寻找廷巴克图
6、北方的兰
7、1433
8、阿富汗:最后的避难所
9、北京的几何
10、古巴:一张叉不起来的纸片
11、阿根廷的男人们
12、《国家地理杂志》:
        刻意掩饰的专业眼光
13、斯文 · 赫定
14、北回归线
15、西伯利亚
16、地下的世界
17、行星地理
19、克里特:大神离去的土地
21、加尔各答:绝食的故事
22、火药桶是怎样形成的
23、伊斯坦布尔的礼拜,
        君士坦丁堡的弥撒
24、欲望的海峡
25、大陆(消灭日本的一个方法)
26、欲望不是巴厘的名字
27、关于中土
28、大国战略中的地理因素
28、大国战略中的地理因素:日本
28、大国战略中的地理因素:俄罗斯
28、大国战略中的地理因素:印度
28、大国战略中的地理因素:美国
28、大国战略中的地理因素:中国
28、大国战略中的地理因素:德国
29、除了给人灵感,还有什么
30、你想炸我汽车吗




  之十六:地下的世界

读小学的时候,学校有一个防空洞入口,平时锁着,在我们眼里无比神秘。有那么几天,突然发现锁打开了,我们商量下去探险。买不起手电,也没有蜡烛,就找了一把油布雨伞,一骨骨撕开,每一骨都可以做一支火把,点十来分钟。我们点燃一支火把,一共三位,回身把门虚掩好,然后顺着台阶鱼贯而下。防空洞里有一股霉味,火把可以照亮几米距离。前方出现岔路的时候,我们用火把在墙上熏出记号。这样不知走了多久(我们预计火把点完一半就往回走),前边出现亮光。那是一个出口。我们上了台阶,透过门缝,断定外面是西单。从我们小学到西单,直线距离大概有 八百米 。但是门锁着,我们只好原路返回。

我们发誓守口如瓶,然后神神道道地返回教室。

那是二十好几年前,当时北京地下的防空洞四通八达。还有地铁,传说之所以终点站设在苹果园,是为了方便中央领导同志前往西山打游击。地铁在城区的终点站设在复兴门,这就是后来所谓的一线地铁。复兴门站只是对外运营的终点,大概北京人都知道,其实它还继续向东延伸,一直到达大会堂和中南海下面。我相信这是真的,否则没法解释地铁要往山里修。

总之,当时关于北京的地下,存在很多传说。而这些传说部分得到证实,则要到改革开放之后。许多防空洞改成商业设施,但也就存在了几年时间,毕竟这种地方并不使人愉快。它们是恐惧的杰作,并且随着恐惧的消失渐渐衰败。今天,我相信北京的防空洞系统已经名存实亡。而在早年,设计规划要求,所有建筑物必须与防空洞相连。实际上,当年的防空洞即使保存完好,也已经不能适应现代战争的要求。如果你不想被活埋或者闷死的话,大概站在大街上还更安全一点。

类似的防空洞系统,大致国内所有城市(除了深圳这种后起之秀)都有。也许重庆的比较著名,作陪都的时候,跑空袭是重庆人的家常便饭,也发生过非常惨痛的灾难。我一位朋友的老板,就生在重庆的防空洞里,不过现在他是美国人。

承平日久,防务废弛。有些城市在特定日期会拉响防空警报,但那只是做做样子。真若有事,估计连门都摸不着。

那次探险防空洞的经历,是我印象最深的事之一。我们经常望着那把大锁议论纷纷,而一旦发现锁打开了,便毫不犹豫地钻进去。相比于平地上的事物,地下世界的吸引力不可阻挡。

《地道战》对我们来说都可以倒背如流,特别是那些构思精妙的地道出口,令人欢喜赞叹。当时我们绝对相信,八路军只在地下活动,就把鬼子收拾了。对很多人来说,我猜想这个印象可能会一直延续到伊拉克战争期间。开战之前或者开战初期,国内有过很多关于萨达姆地下堡垒的报道,给人的印象似乎是,萨达姆光凭这些地道,也可以支持一年半载。

我想,这是对地道战进行神话的结果。现在我已经不太相信,当年八路军仅凭地道就可以和日本军队周旋。偶尔骚扰一下可以,但恐怕不能真拿它说事。

事实上,地道是靠不住的。巴黎有着全世界最庞大的地道系统(具体的后面再说),一八一四年,拿破仑军队在巴黎市郊最后战败,整整一个团撤进当时巴黎城北纵横交错的地下石膏采集场,企图进行地道战。但在俄国军队的进攻下,最终被迫全体投降。巴黎公社后期,残存的起义者撤入地下采石场(主要在著名的蒙马特尔高地下面)。凡尔赛军队开始了大规模的地下搜捕,起义者的结局非常悲惨。除了被杀被捕,几个星期后,仍陆续有幸存者走上地面投降。他们的手里已经没有武器――早丢在地下不知什么地方了。二战期间,巴黎的抵抗运动也利用了地道。尽管他们储备了大量武器和资金,但伦敦的流亡政府警告他们,不要轻举妄动,只需在最后的解放中略微表现一下就算完成任务。大概流亡政府懂得,仅仅依靠地道不可能成大事。但是抵抗运动的领导者没听进去,他们炮轰了某座政府大楼,然后作鸟兽散。领导者被迫流亡海外,又与共产党扯不清干系,自然前途黯淡。

雨果在《悲惨世界》里,对巴黎的地道系统有过精彩的描述,并且对地道里的人寄予厚望,认为他们必将是地面悲惨世界的颠覆者。而事实上,雨果的判断与当时的普遍印象大相径庭。时人普遍认为,地下活动的人大都是小偷、罪犯以及流浪汉,这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冉阿让是个好人,但只是个虚构人物。与巴黎地道有关的最著名人物,应该是大革命时期的激进分子马拉。起事之初,这位极具煽动力的愤青遭到追捕,被迫在地下东躲西藏了很长时间。由于地下不健康的空气,马拉得了严重的皮肤病,余生只好泡在浴缸里。这给了夏洛特?库戴伊这个女人刺杀他的机会。马拉死后被尊为神圣,有点类似于后来切格瓦拉那种地位。但是好景不长,雅各宾派倒台,马拉的各种头像一夜之间被扫荡干净,他本人也被先贤祠扫地出门。另一位著名的虚构人物是《歌剧院幽灵》里的埃里克。小说出自加斯东?勒卢上个世纪初的手笔,讲巴黎嘉尼埃歌剧院地下直通一座湖泊,湖边住着一个无比丑陋的怪人或者幽灵埃里克。埃里克由于爱上了克里斯蒂娜,最终放弃了对地面世界的仇恨。这是一个爱和拯救的故事,由于后来无数次搬上屏幕(最后一次是1998年),已经成为经典。当然,最著名的还是安德鲁?韦伯的同名歌剧,终使这个故事获得了不朽的名声。也许我们可以注意到埃里克与卡西摩多的相似之处,所不同者,埃里克由于住在地下而获得了拯救(还有爱情)。事实上这也反映了巴黎人普遍的看法:那些人是迫不得已钻入地下,应该给他们一个改过的机会。只不过雨果认为应该是地下的革命者给地面芸芸众生以改过的机会,这就颠倒了。

《歌剧院幽灵》衍生出很多版本。例如我们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看过的一部美国电视剧,讲一个狮面怪人住在地下,为了爱一个女人,做了很多除暴安良之事。但我不想评价美国人的模仿手法。

可能谈偏了。总之我的意思是说,根据巴黎的例子,任何孤立的地下系统都是靠不住的――它不可能成为长久抵抗的根据地。当全体人被迫钻入地下,实际上已经宣告了战事的结束。当然,伊拉克的例子并不典型,因为在打巷战或者地道战之前,巴格达的防御就已经崩溃了。需要补充的是,萨达姆起用德国专家建造他的地堡,似乎没有考虑到口彩的问题。

在现存的世界之谜里边,我记得土耳其的某个地方有着大面积的地下通道。研究者始终搞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使古代的人们被迫钻入地下。一般认为,他们是为了躲避来自地面甚至空中的敌人。根据上述经验,我认为这个说法比较牵强。我宁愿相信,他们是为了躲避某种自然灾害。严酷的气候条件下,似乎人们更倾向于半地下居住方式。当然,这还是无法解释他们为何完全跑到地下去了――莫非,他们的图腾是鼹鼠?

我们还是回到巴黎。我手上刚好有一本《巴黎的地下世界》,是两个巴黎洞穴爱好者的著作。它使读者得知,在美轮美奂的巴黎城地下,还存在一个(应该说是好几个)庞大而神秘的地下世界。这个地下世界已经存在千年以上,因此当然不是防空洞,而是由最初的采石场发展起来。

与任何城市一样,巴黎也是逐渐扩大的。也就是说,原来的郊区,不断被城市吞并进来。因此,当初的采石场上面,也渐渐变成城市。这是个大问题,因为地下完全被挖空,地面上的建筑或者马路,说不定那天就陷下去了。有一位乐善好 施的 先生,一天正坐在家里喝咖啡,轰隆一声响,这位先生就跟他的咖啡一起消失到黑沉沉的地底下了。真是好人无好报。因此,不断加固地基,甚至关闭和填塞那些地下坑道,一直是巴黎市政的主要努力方向之一。

巴黎(它的名字帕里斯,来自特洛伊那位拐卖妇女的王子)的选址应该说是很有眼光的。它的城南,有质地优良的石材,就是建造巴黎圣母院的材料,但地面的石料很快采光了,于是人们转入地下。城北有优质石膏矿,很长时间内是法国出口货物的大宗。美国自由女神像的底座,还有白宫所达到的效果,皆取材于巴黎北郊的优质石膏。当然,最大的用户还是巴黎城自己。为了防火,也为了卫生防疫,巴黎当局曾经要求所有建筑必须涂抹石膏。不用说,这种需求又在城北制造了迷宫般的地下坑道系统。有人做过统计,巴黎的地下坑道,总长度有几百公里。当这些矿坑废弃之后,就成为革命者、走私犯、罪犯以及洞穴爱好者的天堂。巴黎一度对酒类进城课以重税,于是私酒贩们便通过地下把酒运入巴黎。警方发现后,在城内几乎横挖一圈壕沟以堵塞这些地下通道,但走私犯又开挖了新的地道。

今天,巴黎大概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设立地下警察队的城市。当然,他们的任务主要是劝阻洞穴爱好者们不要做无谓的冒险(毕竟,随着整顿市政,像当年冉阿让那样随便掀开一个下水道井盖就能走上地面的机会已经不多了)。但是在很多很多年以前,他们的前任,却要用缆绳把自己通过竖井吊入地下,在黑暗中窥探地下革命者的集会。还有那些在地下搞音乐会的,尽管据说音响效果奇佳,但可能产生的共振却威胁着生命安全,必须干预。当然还要管那些装神弄鬼之徒,他们中间最敬业的人,可以在地下导演出逼真的地狱景象,并赚一大笔门票收入。

 
除了采石场和石膏矿,巴黎还有其他的庞大地下系统,其中以长度达数百公里的地下排水系统为最。巴黎本来污水横流,导致传染病屡次爆发。路易·波拿巴的时候,决心把巴黎建造成世界都市的典范,于是任命豪斯曼全面改造巴黎城。这位豪斯曼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今日巴黎的风景线,即为他一人奠定。但是,豪斯曼的独断专行在当时遭到激烈反对,无疑,人们对他那种整齐划一的古典风格天然具有抵触情绪。豪斯曼在地面不太顺利,就把更多力气用在地下,反正地下没人管。排水系统建成后,城市污水被远远排放到塞纳河下游(后来下游的人不干了,才建造污水处理系统)。因此,至少电影《悲惨世界》里的取景是不对的。冉阿让沿着地下排水系统躲避追捕。可是,冉阿让生活在十九世纪三十年代,而巴黎的地下排水系统要到三十年后才建成。根据原著,冉阿让应该是钻进了地下采石场,可没有电影里那么舒服。

巴黎的地下系统,还有地铁,以及压缩空气设施。后者相当有趣,当初建造这个系统,居然是为了校正时间。有个奥地利工程师声称,他可以通过压缩空气每分钟一次的充压,使得连接这个系统的用户,校正自家原来想怎么走就怎么走的老爷钟。他居然很快赢得了数千用户。当然,钟表技术提高后,该设计就落空了。但是又开发出新用途:一度,巴黎的大多数电梯都依靠压缩空气作动力。这个系统直到十年前才最后退出历史舞台。

从巴黎的例子可以推想,任何像样点的城市,都会拥有自己的地下系统,不过人们不关心,有关当局也不愿透露罢了。的确,在今天,关于城市地下的传说已经大大减少了。这与人们的好奇心有关。似乎某种无所事事的状态,才是培养好奇心的沃土。事实上,那些著名的探险家,平常多为不事产业之辈,好像他们一生的意义,就在于长久的无所事事的等待之后,出门去发现点什么。而那些目标明确并且为之奋斗不息的芸芸众生,好奇心早已消磨殆尽。由此也很难设想,今天还会兴起上世纪八十年代那种黄漂、长漂热。那些具有探险精神的,多为社会边缘人,他们从来不缺乏勇气,缺的却是资金。

另一方面,大地上值得探索的事情的确不多了。除了洞穴爱好者,人们对于地下的热情也似乎在减退。这甚至影响到科幻创作,那些地下题材为了吸引人,被迫把场景远远搬到两极附近(《古墓丽影》最后就打到北极去了,还有那些吸血鬼电影)。无疑,在我们脚下,似乎已经没有什么能够提起人们兴致的了。

为此,我深深怀念小时候的防空洞探险经历。当时我还是个小孩子,有着无比的好奇心,特别是我深信,很多事情都可能发生。

但是很多事情的确没有发生,而我已经渐渐老了。

以上文字摘自:中青在线 青年话题论坛

 

本网站属于非商业个人网站  所有收集资料仅作为本人参考
如有版权要求,请联系:dingyi@pub.xaonlin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