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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后日本的战略就是紧随美国,脱亚入欧,基于岛国形态的地理特征的战略核心,就是维护海上交通线的安全。
至于二战前,目前普遍认为日本只有战术没有战略,我以为这个说法未必恰当。那可能是误把战略限度问题当作了战略本身。
任何国家都只能执行一种有限的战略。也就是说,它期望的目标与它有能力达到的目标之间,肯定会存在一段距离。明智的选择是根据自己的能力来制定战略,并严格控制力量的投入。成功的例子是历史上的英国,它从未试图将霸权辐射到欧亚大陆深处,因为它明白那是力所不能及。失败的例子是德国和日本,它们把理想与现实混为一谈,去追求超过自己能力的战略目标。
日本是以海上强国的身份崛起的,如果它能够深刻理解英国的成功经验,那么它本应当非常慎重地向亚洲大陆投放力量。依据这个逻辑,它占领朝鲜半岛和台湾都不能算是战略错误,因为这些地方属于大陆边缘地带,地处交通要道,作为海洋强国为确保海上交通线安全是必须去控制的。但是,它占领满洲甚至决心征服中国本部,就属于过度使用力量。试想,英国有什么理由要占领法国?更不要说试图征服欧洲。日本人贫寒乍富,无法理解英国这种老鸟的智慧。
日本并非没有战略,它的战略就是建立马六甲以东的亚洲霸权。然而,它是要做领导者还是要做主人?这就是战略限度的问题。前者是一种有限战略。事实上,当日本人表现出这种渴望的时候,它在东亚地区并非缺乏感招力。明治时期很多日本领导人都是这种所谓亚洲主义者,他们希望这个地区能够整体上摆脱西方的控制,并达到富强。正是由于这种胸襟和视野,尽管伊藤博文做首相打败了中国,但中国人似乎对他还颇有好感,甚至曾有请他来做首相的动议。清末大批中国学生留日,除了钱包上的考虑,主要还是日本具有感招力,这个国家隐然被视为亚洲的领导者。因此,日本是否像今天教科书说的那样,历史上一直亡我之心不死,恐怕是一件颇费思量的事。否则我们无法解释,为什么日本会成为孙中山及其同志的革命基地,并且曾经与日本密议过很多在今天看来纯属丧权辱国的交换条件。实在是因为,当时孙中山并不认为日本要灭亡中国,他看到有不少日本人真诚地希望帮助中国。孙中山骨子里也是个亚洲主义者。再如鲁迅,日本侵略事实俱在,但他似乎从未流露出特别的愤恨。以鲁迅的刚烈性格,这里边一定有我们现在出于“政治正确”考虑而无法明说的原因。
如果亚洲主义都不能算作战略,那么还有什么可以称为战略?
问题在于,就像一个刚刚长出肌肉的大男孩,下手没轻重,终于把一场内部练兵变成生死搏斗。至于日本军方如何倒逼政治,那是另外一个话题,历来多有论述。像“日本无战略”的观点,也必须限定在这个语境里边才成立。
但是,也不能把日本试图扮演的角色从领导者变成主人简单归结为愚蠢。
日本和英国具有非常相似的地理特征,都是岛国,都居于大陆边缘。然则为什么英国发展出一种均衡战略,日本却最终要作惟一的主人?原因在于,自罗马帝国之后,欧洲绝大多数时间都存在多个权力中心。换句话说,欧洲并无一个统一的政治力量,也没有一个统一的文化力量,迫使英国必须作出选择。而英国在欧陆执行除强扶弱的均衡战略,主要也是出于这样一种恐惧:一旦欧陆形成单一政治力量,它就必须面临选择:挑战,还是顺从。对于一个国家来说,两者都几乎是最坏的情况。顺便说一句,今天中国似乎就处于类似的选择境地,因为美国无论从政治上还是文化上,都日趋接近一个“单一中心”。
在日本的历史上,它经常需要作出这种选择。它面对的大陆,中国在多数历史年代都是一个单一政治中心,再加上占有压倒优势的统一文化。对此,日本不可能完全视而不见,哪怕没有外力逼迫,它也必须解决是“这一个”还是“那一个”的问题。磁场就是磁场,尽管磁场里可能并没有一只看得见的手伸出来要把你拉过去。因此,有遣唐使,也有丰臣秀吉。
而明治至二战的日本军方,或可视为丰臣秀吉传统的延续。当然彼时中国并非一个强大的单一政治中心,但是有一个事实我们有必要注意:军阀混战时期日本并未在中国采取大动作;倒是东北易帜不久,便发动了满洲国。这里边应该有一个明显的理由,那就是日本不希望看到中国重新成为一个单一力量中心。特别是随着中国统一步伐加速(蒋介石摆平军阀,把共产党赶到陕北荒凉之地),日本也加速了对中国的征服。
征服是一个笼统的说法,它可能是自己来统治,也可能是寻找代理人。我们在谈论日本的征服或者侵略的时候,似乎应该注意两者的细微区别。事实是,日本人采取了后一种做法,从溥仪到殷汝耕,最后到汪精卫,日本试图在其中国占领区扶植亲日的本地人政权,并且是多个政权。由此是否可以这样判断:日本人最终是想在中国制造多个权力中心(当然最好是亲日的),以此来彻底摆脱困扰它上千年的大陆对岸大一统的局面。不过,它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来证明了。
如果是这样,也许日本最终会走回到海洋强国的标准战略上去。
当然,历史不能假设,关于日本战略与地理关系的讨论也就到此打住。
以上文字摘自:中青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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