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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散文
  

老县城】           作者:叶广芩



序言 傥骆道 老县城 土匪们 老百姓 大熊猫 华南虎 动物们 山与水  

--- 保护站---
老县城自然保护区隶属于周至县林业局,是个县级保护区,小小保护区由于位置重要,成为各大国家级保护区包围的白菜心,就引起了各方面的重视,世界自然基金会知道此地,美国及许多搞濒危动物保护的洋人也知道这块地方,地方小,名气不小。保护站屹立在老城中央,给人一种荒败过后先入为主,跑马占地的优越感。平时在这里常驻的是9个人,保护区的领导县林业局副局长王培毅定期过来看看,传达文件,组织学习,大部分时间由保护站正副站长主持工作。我吃住在保护站,加入他们9个人的小集体,参与他们的集体活动。他们住在楼房的西头,我在最东头,是那种开门就是外廊的楼房,花草的芳香,松柏的清气充盈着楼的角角落落。房间里设备良好,有席梦思,有沙发,有书桌,就是没电。白天,他们搞巡护,我坐在走廊看书,有时也到村里闲转,间或写写稿。

保护站的院子很安静,除了炊事员做饭在水井前嘎啦嘎啦的压水声,几乎听不到什么声响。到了周末、周日,保护站的院里就停满了车,这些车与保护站没有任何关系,都是慕名来旅游、来“回归大自然”的人。7月的一天,院子里最多停过近百辆车,据说那天西安市的气温是39摄氏度,而坐在老县城的荫凉下还要穿长袖衣服。来“城”里“探幽”的人大多转一圈就走,这里没有歌厅,没有商店,没有游乐场,留不住人。大部游客对那些断壁残垣没兴趣,他们是看不懂。

一天,我在压水机前压水,一个年轻游人过来跟我搭话,他说上山的时候有人告诉他画家刘文西正在老县城写生,他问我刘文西住在哪个房间。
我说不知道。
他说,听说叶广芩也在这儿。
我说有这回事。
他说,那么叶广芩在哪儿?
我说,刚才还在这儿站着。
他说,可惜,我谁也没见着。看这些破砖烂瓦不如看看画家、作家……

我想乐,忍着。我和破砖烂瓦被划在一堆也是一大荣幸,这位来老县城感到失望的年轻人想看看画家、作家,也算是一种补偿,就像或许有在烂瓦堆中能捡块印花瓦当的侥幸。

也有周六在这住下来的。有位画家,来了以后背着个画夹子满世界转悠,满嘴的新名词,满嘴的后现代,我没看到过他的画,却听了不少他的绘画高论,我和老县城文管所的何毅与李会雄坐在台阶上听他“讲课”,在他眼里,我们三个是周至县没有文化的干部,被贬到老县城来更是提不起来的倒霉蛋,他绝对有给我们进行文艺启蒙的义务。我们三个也的确不行,越听越糊涂,越听越不上路……画家说他准备要考研究生,问我们是什么学历,何毅说他是音乐学院作曲系毕业,李会雄说他是西北大学历史系博物馆专业毕业,我说我是日本留学回来的……画家不再发表议论,拉着我们要照相,说想不到老县城里藏着高人。我们说也不是什么高人,就是对他的文艺理论听不明白罢了,差得远呢。我总觉得,画家的理论,是他正在准备考研究生的复习题,要不不会那么熟,不会那么生吞活剥。

老县城使我们心态平和,使我们成为小人物。

和小人物一起巡山,到各个观测点去观测,我走不远,常常是走到塔尔河口往上一点儿就折回来了。在野外,我是他们的拖累,巡护员们一听说我要跟着上山,立时脑袋就大,他们知道他们的书记一累就成了坐地泡,一队人就跟着成了坐地泡,这点,佛坪保护区的人更有体会。

我在这些巡护员面前充分表现着我的率性和本真,甚至表现着我的缺点,希望他们将我当成朋友,希望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而不闹什么特殊。但是不行,无论我怎样贴近,他们都称呼我“叶书记”,都保持着距离,让人懊恼极了。

我问他们巡护方面的事,他们正儿八经地向我汇报一、二、三……让人哭笑不得。后来我不问了,放开时间由着彼此去熟悉。

保护站的站长何麦成是复员军人,打过仗,干练利落,有着侦察兵的精明,人也长得精神。何站长的工资在保护站是最高的,每月590元,他说就这,还是长工资以后的数目,原先更少。590块,不够他一个人的嚼裹儿,养家糊口全靠他老婆,他老婆是农民,包产到户,种着3亩庄稼地。他长年累月住保护站,家里的农活顾不上,就全推给老婆。老婆动辄就把娘家人喊来帮着干活,他则满山遍野地追大熊猫,追熊猫在农民眼里算不得什么壮举,是件干不干都可以的工作。但是他放不下,绝不是为了那590块钱,而是为了他喜欢。

副站长辛志强是朴实的农家子弟,厚畛子钓鱼台人,家离老县城不远,他原本是林场大熊猫巡护队的队员,成立保护区,就把他调过来了。他的动植物知识非常丰富,加之是当地人,堪称活地图,山里的什么情况他都知道。挣着400多元的工资,还要省出来贴补家用,保护区的经费县上除了按月给基本工资,没有一分补贴,也就是说,钻一天山,受一天累,国家一分不多给。他们要定期到观测点巡视,全是白干。我想起城里的白领们,出一趟门,哪怕只有10公里,也要报误餐费,报销各样票证,领取各种补贴……这些,如果能给老辛们,该有多好。我问老辛觉得亏不亏?老辛说,保护区是县属单位,县里边不可能给我们再拨钱了,县长都已经两个月拿不到工资了。老辛说他这辈子就这样了,他干这行上天已经给他回报了,他的两个孩子都是大学毕业,一个农村家庭出两个大学毕业生,不是得天独厚又是什么?

许永永,听名字相当现代,他被保护区的人喻为“钻山豹”,46岁的人像小青年一样灵活,这片山林的角角落落他熟悉得就如同自己的手。财政局、林业局、文化局、老干局,周至县政府有46个局,人们封许永永为第47局局长。严格说他应该是城里人,家在周至街道最繁华的十字路口,一座三层楼房,日子过得宽裕自在。许永永曾经属于散兵游勇式的社会闲人,自个儿有汽车,手底下有一帮开车的哥儿们弟兄,专门盗运山里的木料,有丰富的跟警察周旋的经验。我进出山林多坐许永永的车,许永永车技高超,野得没了谱,一条小河,一脚油门,轰地就蹿过去了,一副“万水千山只等闲”的样子,这大概是和山林警察斗智斗勇练出来的真本事,比那个战场上开车的何麦成实战经验还丰富。许永永那张脸永远是一副笑模样,小眼睛眯着,一脸的纹路,不漂亮却很有魅力。有回西安人来拍电视专题片,别人在镜头前都很拘束,这个许永永却表现得轻松自然,他给人家讲巡护员们遭遇羚牛的事,他一会儿装甲,一会儿装乙,一会儿装羚牛,绘声绘色,很能抓人。我想,这个许永永啊,他应当去演电视剧,窝在老县城真是委屈这块材料了。现在这个许永永改邪归正了,由盗运变为保护,由城里走进山村,卖了汽车,心甘情愿地拿着保护区每月的500块工资,过起了清贫的日子。保护森林,保护大熊猫成了他的专职。他的女儿跟他要学费,张了两回嘴他也没拿出钱来,女儿埋怨他成天钻山,干这出力不讨好的事,他含着泪对女儿说,女子,爸这是在赎罪啊……

巡护员雷海洋在和村里的玲玲姑娘谈恋爱,玲玲是老县城最漂亮最苗条的女子,深山出俊鸟,这水灵灵的女孩搁到城里也是拔尖的。雷海洋在巡山中,遭遇过羚牛、狗熊,他说他只要看见羚牛过来就上树,树上安全。有一回跟狗熊打了个照面,情急之中弯下腰搬石头想砸熊,却没料到石头下面有盘蛇,两面夹攻,差点儿没把他吓死。有一回他和何麦成、辛志强、李祥风巡山回来,走到傥骆道的必经之路吊沟,正坐在山坡休息,突然一只羚牛疯了一样从上头狂奔而来,刷地一个飞跃,跃过何麦成、辛志强头顶,直扑坐在下首的雷海洋。当兵出身的雷海洋反应迅速,就地一滚,滚进旁边的竹林,羚牛擦着他的身体过去了。事后,大家许久回不过神来。

小翠是保护站惟一的女性,把孩子放在城里让丈夫带,自己在保护站当后勤,心在两头牵着。她常常跟我说她想孩子,她大概体会不来她在保护站的凝聚力有多大,有了她这个管家婆,那些男人们从山上下来就有了一种到家的感觉。我住老县城,保护区要她照料我的生活,因了她前前后后的张罗,使我省了许多麻烦,每每一想起她,我的心里就充满了感激。我说我上山丢人得很,爬不上去,爱耍死狗。小翠说她比我还丢人,以前还跟着队员们上山,一上去便感受到那山不是公园的山,根本没有路,真正的披荆斩棘。她说,有一回变天,一时天墨黑墨黑的,明明是下午,却像到了晚上,大炸雷就在脚边炸,让你没处躲没处藏,就迷路了,找不到集合地,索性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小翠是个贤惠的小媳妇,她没有什么远大高深的志向,想的就是跟丈夫孩子一块厮守着,过平平常常的日子,可命运却将这个说话也不高声的女人推向了深山老林,与猛兽打交道。这是我敬重她的一面。

炊事员是从村里请来的一个叫春季的女孩。春季做的饭是农家的饭,扯面、蒸馍、熬包谷豆粥是一把好手。春季不安心给保护站做饭,嫌工资低,春季想的是能出去,到西安什么的城市里打工,那样不但挣得多也能见见世面。春季常跟我打听西安的事,她很希望能到西安看看,我不敢应承,拐走了春季我怕保护站的人把我撕了。

这是一个很团结的集体,在深山,他们有着生死与共的共同经历,每每提及那些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故事,常常是泪水盈眶。

大自然有着自己的伦理尊严,秦岭这片山水,是用鲜血来保卫的。

每回进山,在凉风垭山口,见到那一片杜鹃林,我都会想起一个人——北大生物系毕业生曾周。他的身边也有一棵杜鹃,尽管细弱,却是一棵真正的秦岭杜鹃。

杜鹃树忠诚地陪伴着他,淡粉的花在风中轻轻摇曳,与漫山遍野开得热烈灿烂的同类相比,它未免太孤寂,太冷清,但它仍顽强地伸展着花瓣,努力使自己坦露在春晖之中。这棵细小的杜鹃是曾周的同学从高山上挖来种在这里的,他们走了,不忍心把他一个人丢下,便让杜鹃伴他度过这山中漫长的岁月。18年过去,昔日的同学们成了国家栋梁,成了大熊猫保护专家,走出了国门,走向了世界,我们可以经常在电视上看到他们的面孔,而他,却永远地留在了这里,留在了佛坪保护区三官庙保护站的西侧。

1985年,我来到这里时,他刚刚躺下,他的同学们尚未走远,他们给杜鹃浇的水还没干透。

记得那个夏天,我整天跟着向导刘老汉翻大山,钻林子,林子里很热,也很闷,昏昏然中猛的听到一声绝唱,啼响空山直入白云深处:
“不如归去——”
心儿一颤,抬头观望。
刘老汉望着白云顶端说是四声杜鹃。又说能叫全四个音的只有佛坪有,尤以三星桥这儿最多。我听过杜鹃啼血的故事,一声啼叫一口鲜血,化作一簇灿灿的杜鹃花,那惨烈的情景让人对那小小的生灵生出无限的爱怜和崇敬。我向四周睃寻啼血的杜鹃,却满目一片绿,寻不见一丝异色。失望中,又听谷底传出一声紧似一声的“不如归去——”但我终于没见到那只精灵般的鸟儿。

那个娃儿,永远归不去了。刘老汉慢腾腾地说。
我问哪个娃儿。

刘老汉说,打北京来的学生娃儿,跟踪大熊猫,从对面那崖上掉下来了……他初进山来也是我给他带的路,后来熟识了,他就自己走……

我就抬头看对面那崖,崖很高,刀削般的齐整,顶上长满了油松,白云擦过,奏响低低的吟唱。

就这样,在曾周的殉难之地,在“不如归去”的啼叫声中我初识了他,由于他的存在,这山这水,这古老的三星桥便蒙上了一层凄绝的悲壮。


在山里,不少人跟我谈起过曾周,说那是个活泼爱唱的大学生,自信中还有那么一点儿固执。三官庙保护站的站长说,那天早晨,曾周背着馒头出去寻找熊猫,天黑了也没回来。大家都急了,连夜打着灯出去找,他的同伴带着哭音儿的呼喊传遍了山的角角落落,加急电话一直挂到了北京林业部……直到第三天,人们才在三星桥的崖下看见了他,他伏卧着,像在酣睡,腕上摔坏的手表停在4月17日晚上8点40分,那是他遇难的时刻。他使用过的地形图挂在树枝上,太陡了,无法取到,只好永远地挂在那里了,像一面飘扬的旗……

我说,三星桥古碑旁应该再立个新碑,让人们都知道,这里不仅仅是有名的古道,更有它辉煌的一笔——20世纪80年代有一个青年将生命奉献给了大山,奉献给了自然保护事业。

后来,在三官庙的阳坡上,我见到了属于他的碑——一块未经雕琢的大青石。石上刻着他简短的一生。这精巧又别开生面的墓碑是他的同学们,那伙跟他一样活跃的年轻人的主意。

也巧,那天在山里,我遇见了从广东专程来给他扫墓的他的父母。他们长久地坐在墓旁,默默无语……

我对曾周父亲说,墓碑的铭文不足一百字,真是太短了。

那位父亲说不短,跟儿子的生命历程恰恰相配。几年前,他惟一的儿子以汕头市第一名的好成绩考进北大生物系,不久前刚刚参加完研究生的考试,他的儿子说过,他的生态位不应该空格的。从他父亲那儿,我看到了曾周的照片,一双明亮的眼,坦诚而清澈,孩子般地望着外面的世界……

我几乎年年进山,也几乎年年到曾周的墓前来看他。我们彼此已经熟识,应该说是老朋友了。初识时我们都还年轻,如今,他青春依旧,我的鬓间已银丝缕缕。

今年,我又来到曾周已不算簇新的墓前,天气还冷,墓背阴处的残雪还没有化尽。他的墓碑被重新修过,保护站的年轻人在上面刻下了21世纪守护者的心声:看见你,我们更热爱这片山林。

我默默地与曾周墓相对而立,心内有些酸涩,更多的是自豪。他走得太早,太早……凝望里,他说,在我的身上,他看到了生的可贵;我说,由他的墓碑我知道了死的价值。摘下几朵洁白细巧的野草莓花递给他,在靠近坟墓的刹那,我分明感受到了他的气息。

月亮升起来了,远山近树变得清朗透明。溶溶月光下,我想他或许会由那缥缈的山间走来,因为他就是在那里消逝的……月夜中,我又嗅到杜鹃花的阵阵细香,随着微微的风,空中传来几声“不如归去——”的啼叫,缓慢清脆,四个声儿叫得极全。

我料定了,他已与这清风,这明月,这山石,这林海融为一体,无法分开了。

最近我读到了一部夏天敏写的中篇小说《徘徊望云湖》,写的是黑颈鹤保护区老百姓遇到的尴尬事情,小说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人在自身温饱没有解决的情况下,还要保护野生动物,还要承受动物的侵害,这是所有保护区面临的第一个直接问题。因为是保护区,一草一木,包括草丛的长虫、石间的蚂蚁都属于保护之列,碰也不让碰的,老百姓的生活方式受到了严格规定,超越了规定就是犯法,就要受到制裁,对于尚未完全摆脱贫困的山民来说,这是很难接受的事实。  

保护区提出的政策是“社区共管”,就是当地老百姓和保护区共同维护这一地区的生态环境,保护区为农民脱贫致富提供新的途径。佛坪保护区为老百姓提供山茱萸树苗,派专家指导农民科学养蜂,以增加收入。世界环境基金会在佛坪保护区举办指导农民致富的学习班,聘请科学院的专家给农民讲课。老县城保护区隶属于周至县,它的级别太低,攀不上那些高大精深,没有经费,县里拿不出更多的资金,一切便靠了巡护员的觉悟,靠了老百姓的良心。眼看着成熟的庄稼让狗熊、野猪糟蹋得一塌糊涂,老百姓拿着啃得稀烂的洋芋找到保护站,让保护站给个说法。保护站的人就说,让我们怎么赔,拿自己的工资赔么?老百姓吃了亏,又不能让保护站的人掏腰包,就骂山野的畜牲,把保护站跟狗熊、野猪划在了一条线上。


一入秋,老县城的百姓就忙了,几乎家家得派人到地里守夜,防备野兽糟蹋即将收获的玉米。九月初的一天早晨,我看见张家的小子红着眼睛,迷迷瞪瞪地从城门洞进来,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一问,是跟豪猪“战斗”了一夜。不但野兽吃玉米,“家兽”也吃玉米,我到张春季家走动,看见张家的几只花猫,将张家笸箩里晒的玉米啃了个稀巴烂,猫啃老玉米,转着圈啃,啃得很地道。真是一道独特风景。

佛坪保护区三官庙村民冯保泰单独住在一条沟里,他们家的母猪两年连着下了两窝野猪崽,这事引起了保护区野生动物研究人员的注意。

我和保护区的小刘到冯家去看“小野猪”,爬坡过坎走了近半个小时,到了冯家。冯家门口的猪圈里,几头小猪正拱着它们的母亲吃奶,小猪个个活泼且野性十足,一边吃一边吱吱地叫唤。冯家的女主人胡秀英对这窝猪崽很不满意,她不客气地催促小刘赶快把这窝崽子领走,因为小刘跟她说过,不许她随便处置这窝杂种,这些杂种有研究价值。

胡秀英说,小崽子们将母猪的肚皮都咬烂了,我们家就这一头母猪,全指望它下崽吃肉呢,却不想连着两年弄了这么些吃不中吃,看不中看的东西。胡秀英说,这头母猪已养了七八年了,去年一窝下了6只,其中有两只是野猪模样,今年下了11只,都是野的。

我细看那些猪崽,果然与众不同,它们身上有条平行的红线,腿长、嘴长,耳朵竖起,凶得厉害。试想数月后再长出獠牙来,冯家怕要变成《西游记》里猪八戒的老家,风洞山云栈洞了。

我问女主人野猪肉可好吃?

胡秀英说,去年那两头,稍大一点就养不住了,呼地一下就从圈里跳出来,根本不把栏杆当回事。只好杀了吃肉,肉怪味倒是没有,就是膘少,发柴,肉丝丝太粗,不好吃。

再看圈里的母猪,安静地卧着,亮着伤痕累累的肚皮任着子女们去撕咬,母爱精神让人感动。家猪为“爱情”付出如此代价,也算对得起浪迹山崖的“夫君”了。女主人说,他们家单独一户住在沟里,周围再无人家,这头母猪到了发情期便越圈而逃,漫山遍野地逛。全家人经常四处寻找,找着了就往回吆,找不见就由着它去跑。有一回他们家的小女儿上山寻猪,迎面看见一头高大威猛的公野猪与他们家的母猪相伴而归,吓得她掉头就往家跑,回家许久,偷看门外,野猪将自家的猪一直送回圈内,徘徊半天方才离去。

在我大夸野猪有“骑士”风度的时候,小刘正忙着将各种数字往小本上记,他说这里牵扯到了一个遗传与变异的课题,混交种通常指同种内不同宗、品种、品系、变种间杂交产生的后代,冯家的猪崽就属于这种情况,即在遗传上具有不同性状宗代的子代,很有研究价值。这些杂种可作为培育新种的种源,对于进化的发生十分必要,在生物学上有着重要的意义。

冯家不管什么意义不意义,他们只希望保护区快点将这窝祸害领走,不能白领,当然得给钱,价格不能低于正常的猪。

中国的自然保护区,使用频率最高的一个词就是“社区共管”。就是说要加强老百姓的环保意识,参与意识,保护区帮助他们获得可持续发展的知识和技能,转变对环境和自然资源不利的态度。在保护区内,不能修路,不能开荒,不能狩猎,不能采药,不能使用农药,总之,将老百姓传统的生存方式彻底堵塞了。一度,保护区和老百姓的关系变得很紧张,为了保持环境的原始,老百姓付出的代价是落后与贫穷。而且这个代价还具有长久的持续性,不可能在短期内改变。

这不公平。

现在的政策是保护区和老百姓坐下来,共同商量环境保护和致富的事情,老百姓有保护境内资源的义务,保护区也有帮助老百姓富裕起来的义务,共同的前提是这一地区的动植物资源不能受到破坏。保护区对老百姓提供一定的经济援助,已有前例。就大鼓坪保护站来说,区里拿出6万元滚动资金,让农民发展经济作物的种植,改良农民的土蜂,养牛养羊,举办科学知识讲座,提高老百姓的文化素质等等,在扶植的基础上,宣传环境保护的重要意义。听说云南的哀牢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在“社区共管”活动中搞了一个有意思的活动:重新把猫请回来。保护区为120户农民每年提供30元钱的养猫费,要求每户养一只猫,小猫由保护区以低于市场的价格提供,一时社区内百姓争相购养小猫,放弃使用剧毒捕鼠药。猫——鼠生态食物链的恢复,使村民家中可以安全放置粮食和林果,不必再担心鼠害。自然界的发展,依赖于保持生物的多样性,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这两年,老县城的猫、狗等家畜也大有发展,我初到时,村里只有两三只小猫和一两只小狗,现在多了,黄猫、花猫、白猫们房前垄后地窜,鸡们一群群在场上转,许多人家养了狗,秋收时节狗们都派上了用处,拴到地头上,汪汪一叫,吓唬野物。

老县城是狩猎的城。

老县城的居民世代久居深山,过去户户以狩猎为生,安夹下套挖陷阱个个是高手,三官庙、大鼓坪的住户谈起老县城的猎人,无不敬佩,大有老县城的猎人才是真正的猎人之认定。佛坪的人说,要说狩猎,在整个陕南地区老县城是高精尖,老县城的猎人甚至把套子放到了西河,放到了三官庙,涉猎的范围大极了。


老县城的人对野兽的套路太熟悉了,就像熟悉自家的猫儿狗儿。

80年代,我在佛坪保护区采访,鲁班寨(周至地盘)那边,佛坪的科研人员在拍羚牛专题片,在高山上等了几天,好不容易等着一大群牛奔过来了,大家都很兴奋,做好了拍摄准备,突然那群牛转了向,呼啦啦转往别处去了。人们正奇怪,见大石头后面转出一个人来,紧接着又出来几个,都是老县城的山民。这些人手里拿着砍刀,拿着祭奠山神的黄表纸,拎着钢丝圈,到这边放套子来了,硬将一群羚牛惊跑了。这边的科研人员非常恼火,等了几天的事让几个“闲打浪”给搅了,下面再等一个月也不准有这样的机会。他们将这些人扣了,当下拉到照相机前一个个照相备案,把那些套子全部没收,一通教训,让其从原路回去。对这些农民你能怎么样呢?我曾开玩笑跟他们说,那些山民大概是头一次让人照相,心里不定有多美呢,背后是青山绿水、蓝天白云,哪儿找这么好的景致啊,没跟你们要照片就是很客气了。佛坪保护区的人告诉我,他们在老县城一个山民身上,一下就搜出8个麝香包,了得!那些人当时全被记录在案。我后来到了老县城,将案上那些人在心里一一印证,好家伙,都是老县城的“精英”!

这一地区捕猎的主要对象是林麝,取麝香,能卖大钱。所用工具是普通的钢丝,窝成一个活套,搁在林麝的必经之路上,麝一过此地,就钻入事先安好的套,越挣扎活扣越紧,根本跑不了。其实道理很简单,主要是经验,看好了麝的行走路线,一套一个准。

一根钢丝,连诱饵都不用,真正的空手套白狼。

我还看到过生铁打造的兽夹子,很厚重,有两排铁齿,夹到谁的腿,必然是粉碎性骨折。夹子的力度很大,模样丑陋,它存在的本身,就充满着杀机和血腥,让人望而生畏。

勇猛强悍,阴鸷恶狠,是老县城人性格的另一个侧面。他们有着猎人在鲜血与尸体面前不动声色的冷峻,有着常人不具备的耐性和沉静。老县城的人猎过熊猫,他们吃过熊猫的肉,也并没有感到什么不安和内疚,当然,那时候保护大熊猫的政策还没有出台,在他们眼里,熊猫和山里的兔子是一个档次,不过是数量的多少而已。

保护区的巡护员告诉我,老县城的猎手是真正的猎手,包括书记、村长在内,都是打猎的行家,他们现在不打就是了。过去,套着麝,将麝香包一割,顺手将皮剥了,架在火上烤,自家带着米,带着包谷酒,有吃有喝,那叫舒坦,比我们现在巡护员滋润,我们现在只有干烧饼和咸菜。

反盗猎,对保护区来说,是个永无休止的话题,是要花90%的精力与之做不懈斗争的工作重点。

我看到《最后的熊猫》书上的一份对大熊猫盗猎者的审问纪录: 

官:你做什么职业?  
冷志中:在卧龙种田。  
官:你用什么方法杀死熊猫?  
冷志中:绳索陷阱。  
官:绳子是哪儿来的?  
冷志中:从桥上割下来的。  
官:你设了多少个陷阱?  
冷志中:六七十个。  
官:你想捕什么野兽?  
冷志中:麝香鹿,还有野猪。  
官:说说你发现熊猫的经过。  
冷志中:我看见了雪地里的脚印,起先我还以为是人。然后我发现熊猫被勒死了。我知道杀熊猫是不对的,我想把这件事情瞒起来。我用刀切下脚,然后我把身子剖开,拿出内脏。我把这些都藏在林子里,最后我把皮和肉带走了。  
官:你有没有看到尸体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冷志中:一个无线电项圈。  
官:你把它怎么办?  
冷志中:我把它割断,藏在岩石下面。  
官:你把肉怎么办了?  
冷志中:我带回家,我老婆用萝卜炖它,我们吃了一些。味道不好,所以我们就拿它喂猪。我还送了一些给我妹妹。

在这里,我们首先感到的是狩猎者的愚昧与落后,这使我们在为大熊猫惋惜的同时也为农民的无知而叹息。熊猫肉炖大萝卜,也就是这样的人能做得出来。70年代对中国动植物保护来说,尚算不得全面展开,随着经济的发展,随着人们商品意识的增强,随着某些人道德品质的逐渐沦丧,人们对大熊猫,对珍贵野生动物的捕杀已经变得有目的、有计划、有组织,在金钱的驱使下,什么都可以杀害,包括大熊猫,也包括人。

1988年4月7日《纽约时报》报道:中国以非法杀害大熊猫的罪名逮捕了203人,没收了146张熊猫皮,熊猫皮在香港和日本可以售得高价。

1987年,最高人民法院宣布,非法杀害熊猫,私自出售熊猫皮,至少判刑10年,甚至可判无期徒刑或死刑。即使有掉脑袋的危险,也无法阻止盗猎者的贪婪。公安报报道,有一名盗猎者告诉警察,我一辈子都赚不了那么多钱,即使冒生命危险也是值得的,要不是被你们抓到,我就成大富翁了。

为了钱,盗猎者铤而走险,在秦岭山制造了一起特大血案。

2000年12月,全国第三次大熊猫调查工作在秦岭地区紧张进行。老县城保护区抽调了李祥风、王院龙、许永永、李东群四个人参加全国调查。12月16日,佛坪保护区龙潭保护站的调查小组跟往常一样,上山调查这一地区大熊猫生存状况和数量。来自全国各地的组员在沟口分成若干小组,先分头进行调查,然后再汇总情况。

佛坪保护区的赵俊军和太白保护区的李先敏被分到了一组,两个人沿着龙王桥沟往山梁上走,山上雪很厚,气温在零度以下,环境非常艰苦。很快,他们发现了熊猫的新鲜粪便,两人一边追巡着踪迹,一边搜集着数据,走着走着,竟然来到了一个棚子跟前。老林子里怎会有这样的“建筑”,两个人好奇地站在棚口往里面望,只见棚子的地上搁着一条羚牛腿,无疑这是盗猎者安置的机关,赵俊军毕竟年轻,没有经验,他决定靠近看个仔细,就在他抬脚迈进棚子的刹那,整个棚子塌落下来,20余块二三百斤的大石头从上面砸下,将赵俊军严严实实地砸在下面。石头落下来的时候,赵俊军狠命推了旁边的李先敏一把,李先敏身子一歪,上半身躲过,下边一条腿让层层落石压在底下了。赵俊军连哼也没哼一声,在石头堆里没了声息,李先敏疼昏过去,许久醒来,下半身已动弹不得,叫了几声赵俊军,不见回音,就拼着命呼喊救命。

喊声被对面梁上搞调查的队员听到了,他们赶紧放下手里的工作,先下沟,再上坡,往发出呼救声音的地方赶。赶到这边梁上,又听不见声音了,他们大声喊着两个人的名字,没有反应,找了半天也找不到人,只好跑回保护站求援。

保护站技术员党高弟立即带人上山搜寻,陕西省大熊猫调查队负责人金学林、雍严格一边通过电台向上级汇报情况,一边组织村民、队员上山寻找,终于在晚上9点钟,发现了“大砸”的地点。

大家赶快将大石头搬开,先救出来的是李先敏,他已经奄奄一息,由于天气寒冷,他身负重伤,加之在“砸”下压了十几个小时,已全然不知自己是死是活。他的一条腿已经碎了,现场的人谁都知道,他这条腿是保不住了。赵俊军是后被挖出来的,几十块石头砸在他的身上,几乎成了肉饼。看得出,石头砸下来的时候,他本能地想保护自己,身背工作包的他,呈半蹲姿势,头、脸被压挤在膝盖上,舌头也被砸出来了,全身骨头没有几根是完整的,一只脚被压入泥土,深达5公分。

现场惨不忍睹,看见的人没有不落泪的。
山民们不说话,调查队员们悲痛万分。
这是震惊佛坪、震惊全国的“12.16千斤砸案件”,是盗猎者直接向动物保护者的宣战。

“千斤砸”,这一古老、笨重又科学的大型捕猎工具在秦岭山区已经绝迹了20多年,如今又出现了。所谓“千斤砸”是用2─3米长的木棍十余根,用钢丝捆成井字形木架,采用塌板原理支撑,内设触发机关,上压千斤石头,专门用来捕获大型野生动物的工具。

据说破这个案子相当艰难,当地老乡一口否认在此设过机关,并说这样凶险残忍的捕杀非本地老乡所为,谁都知道国家正在秦岭搞“猫调”,不可能干这样的事……公安部门动员大家仔细回想前后的可疑线索,有两个巡护队员回忆起月初时,有一天巡视回来,在蔡家沟遇见过两个外地人,都在30岁左右,背着牛仔包,拿着斧子,说是佛坪十亩地的人,到药坝来找活干。公安部门认为这是一个线索,就找到十亩地,十亩地在佛坪东北,与宁陕、石泉县接近。经过一番化装侦察,查清十亩地有个叫简永林的,他长期安夹下套猎捕野生动物。简永林在汤坪镇有个师傅姓贺,叫贺老四,常年以狩猎为生,和他兄弟贺老三两人平时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年龄虽然不大,都是有经验的老猎手。根据人们对贺家哥俩的描述,很像是巡护员在山里看见的那两个人。

侦察员化装成收天麻的客商,来到汤泉镇,从侧面了解,贺家兄弟俩已不知去向。侦察员通过暗线,摸底调查,终于摸清了贺老四在太白金矿打工的消息,公安人员赶到太白金矿,在一采矿点将罪犯嫌疑人贺老四抓获。后来接到耳目密报,说贺老三有可能流窜到铜川某煤矿。抓捕小组立即赶到铜川的照金镇,制定了抓捕计划,准备晚上10点将贺老三抓获。到了煤矿他们才发现,这里的民工居住比较分散,并且抓捕小组谁也不认识贺老三,在夜晚,仅凭身份证上一张十年前的扫描照片,困难很大。贺老三是个生性多疑的人,他凭感觉已经察出有些不对头,公安人员追查到他的住处时,他撒腿就往山上跑。干警们也一齐扑出,七八个手电筒一齐照向逃跑的贺老三。干警边追边喊,站住!站住!贺老三根本不听,依旧跑,并开始胡钻。干警鸣枪示警,贺老三听到枪声,一头跌进长满刺槐的山沟里,被擒。

这两个人,在1999年5月至2000年12月期间,先后5次非法进入佛坪自然保护区,在保护区内设置“千斤砸”8处,安放钢丝猎套50余根,猎杀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羚牛4头,二级保护野生动物黑熊1头、苏门羚2头、林麝1头;一般野生动物野猪2头、毛冠鹿1头、豪猪1头;设置的“千斤砸”致全国第三次大熊猫调查队员一人死亡,一人重伤。

贺老三被判无期,贺老四被判死缓。
盗猎者,让人恨之入骨。


老县城位于各保护区中心,我认真地问过王培毅,保护区内有没有偷猎现象。王培毅向我郑重表示,在老县城保护区范围内,保证没有一个夹子,没有一个套子。我对其它保护区的人说老县城没有安夹设套的,他们说不可能,有才是正常,没有反而不正常,成立保护区的目的就是将来取消保护区。但是王培毅仍旧坚定保证他的保护区内没有盗猎者,保护站的两个站长也说没有,问到山上帮助巡视的志愿者和搞熊猫调查的队员,也说在老县城区内没见任何盗猎痕迹,我想起当年老县城那些被人家记录在案的“精英”们,总觉得不可思议。

金盆洗手,竟然洗得这样彻底?

后来我几次上山,也的确没有看到夹套,也就是说狩猎的中心改了风气,变狩为护了。我问何麦成,这是怎么回事。他对我说,靠宣传教育,靠觉悟。

我听着这个结论不踏实,让他说仔细点儿。何麦成说,老县城人少,就几户人,谁今天进了山,走的哪条道,去干什么,保护区的人都清清楚楚。何麦成说,我们不上山的时候就在村里转,你别以为是瞎转,我们心里明白得很呢。保护区刚成立时,“精英”们也不是那么听话,祖上千百年传下的营生,一时哪丢得下。1997年,村里的张达化在易家坪放了一个套,目的是套吃他庄稼的野猪,不知怎的却套了一只苏门羚。保护区抓住这件事,罚了张达化300块钱,还要写出检讨。300块,对山里农民来说不是个小数,掏得心疼啊。可保护站毫不通融,一分不能少,平时很熟稔的哥们儿,这会儿谁也不认识谁了。张达化交了钱,我们对他说,我们不白收你的钱,也委任你个负责人干干,就让你当村里的检查员,山上如果发现套子,立即来报告,不报告,就是你干的,就再罚300。

这主意也就是精明的何麦成想得出,张达化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上任”,发现了情况就来报告,发现了情况就来报告……村里就这几个人,一查一个准,后来再没人干了。主要是大家觉得没意思,划不来。

老县城区域相对封闭,比较好管理,进区只有城北面、城东面和城西面三条道,城北秦岭大梁顶上有车路,有大门,是进入保护区的主路,有专人把守,外边人进入需登记。城东安置了最东头的王三泉家,城西安排了张金科家,一家搁一个本,凡是从这儿路过的,一律要登记,从源头上有效地控制了区内流动人口的进出和管理。我问何站长,给这两家什么报酬。何站长说,到年底一家给他们提个挂历就行了。送挂历的时候,他们一家还要管我们一顿饭。

狩猎的人加入了保护者的行列,老县城人对野生动物的理解比别处更深刻,他们对山上的野物很熟悉,哪块地界是某只黑熊的领地,哪个岩洞是某个母熊猫育崽的巢,三群金丝猴的界线划定从哪儿到哪儿,野猪通常从哪条路线下来捣乱……全然胸有成竹。

2002年3月,村东头三泉的媳妇跑来说,沟里有只金丝猴不行了。巡护员李育鹏跟过去看,看见一只老猴躺在地上,已经昏迷,赶紧抱到三泉家,用盐水往嘴里灌,已经张不开嘴,后来不到一个时辰就死了。李育鹏说,那个猴太老了,老得一颗牙也没有了……有人在都督门也发现一只金丝猴,报告保护站,王亚平用背篓背了回来,是只雄猴,很老了,喂洋芋,喂苹果,不吃,最后咽了气。

就是说,老县城的人已经有了自觉的动物保护意识,这个原本就与山林融为一体的村落,更深地融入了大山。

摘自:中国作家网  

 

山骨林风—太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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