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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南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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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老虎,孤独忧郁地在老县城东南的山林转游,这里叫龙草坪,属于佛坪和周至的交汇地带。
连它自己也不清楚它在这片山林里还能存在多久。
这是1963年的冬季。
老虎是可爱又可怕的东西,它的可爱在于它的美丽,那天然造化的斑纹,那近乎猫儿般的轻盈和独立,让人着迷。但它的凶猛、孤傲,它的食肉本性,注定了它常常的与血腥和死亡相伴;它的冷静与多疑使它有种威逼震慑的势,它干什么都是静悄悄的,包括厮杀。《本草》说,“虎,山之君也。状如猫而大如牛,黄质黑章,锯牙钩爪,须健而尖,舌大如掌,生倒刺,项短鼻瓮,夜视一目放光,一目看物。声吼如雷,风从而生,百兽震恐。”
这是一种近乎神的野兽,被喻为“王”。
我对老虎有种特殊的钟爱,那么威严的庞然大物却隶属于“猫科”,猫是什么,猫是盘在你脚边,在你的床上随着你一起呼呼大睡的猫咪。但是,一旦仔细观察,你就会发现,你家的猫咪其实它并不属于你,它算不得真正的家畜,人类驯养它至少也有几千年的历史了,从新石器时代起,人类的活动中就有了猫的痕迹,但是它们到今天,还是我行我素,保留着它们完整独立的内在世界。它对于人的依赖,是食物和蔽所的依赖,而你无论对它多么亲密,也永远走不进它的世界,它本能地拒绝着你,用高傲的目光冷漠地鄙视着你。偶尔它也会在你的裤腿上腻腻地擦来擦去,那是为了将气味留在你的裤子上,并向你宣布,你的腿也属于它的领地。
猫的魅力也正在于此,这是人们喜欢它的地方。
我的朋友牛志强家养了一只大白波斯猫,它在牛家它的领地认真地无声息地走来走去,永远不向人靠拢。谁都喜欢这只静悄悄的大白猫,而猫对人的招呼爱抚却睬也不睬,它不允许人们碰它,对人们带给它的食物保持着矜持,保持着自尊,它的精神领地是它独立的王国,是神圣而至高无尚的,周围的一切都是凡夫俗子,都是芸芸众生。老天,这哪里是猫,简直是英国绅士。我广岛的家附近,有个卖文具的小商店,店主养了一只灰色的短毛猫,那猫永远沉着脸,对谁都不答理。店主很热情,她的猫却不招人喜欢,不知会不会影响她的生意。我每回路过,都弯腰跟那只骄傲的猫打招呼,后来那猫一看见我过来,早早就进到店里去了,它是在回避我。我的女儿从山口打来电话,常跟我谈起这只猫,她说,您还没有跟那只骄傲的猫沟通吗?
我说,这比沟通一个代沟还难。
从某种程度上说,猫的身上存留了老虎的气质和禀性。
我抱过老虎,当然是很小很小的小老虎。
2001年夏天,到日本山口秋吉台自然动物园看望朋友池边,池边是兽医,北海道大学兽医系毕业以后一直在动物病院工作,他喜欢登山、钓鱼,喜欢汉语和旅游,曾经骑着自行车在中国闯荡了两个多月,让人敬佩。池边善良、开朗,是个很有品位的朋友,对动物、对自然的关注使我们有了很多共同语言,我对他说陕西有大熊猫、金丝猴,还有羚牛和金钱豹,他说山口有狸,尾巴带花条条,又胖又傻的狸……
池边的办公室在公园的偏僻角落,里面堆着不少资料,有些杂乱,沙发很破烂,露出了海绵又贴上了胶条,跟日本的讲究很不相称。见我看那破沙发,池边说,咬的。我说,是你吗?他说,所有的。我知道,我们的语言交流出现了障碍。
正想说什么,一只小黄猫从沙发后头探出头来,瞄了我一眼又赶快缩了回去。我是个爱猫的人,喜欢所有的猫,包括野猫。我朝沙发后头探进手去,一把抓住了猫脖子,不管它愿意不愿意,就使劲往外拽。小猫呼噜着,脾气很大,劲也很大,用爪抓着地板,作着反抗。毕竟是猫,没几下就被我揪了出来,拎在手里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哪里是黄猫,这是一只地地道道的黄老虎!
小老虎的眼睛是绿的,绿得晶莹透彻,目光与我平视,冲我龇牙。我说它怎的这般不友好,池边说,它够友好的了,你没见它的爪都是缩进去的,那是怕伤了你。池边这一说我才注意到小老虎的爪,厚敦敦的,特大,是任何猫都无法与之相比的,其锋利的指甲全缩在胖胖的肉垫里,虽然张牙却没舞爪,的确给了我不小的面子。于是就摸小虎的爪,毛绒绒的,像玩具。池边拿来一瓶温热的奶,小老虎叼住了奶嘴,三口就嘬光了,这种吃法让我瞠目,深感老虎就是老虎,尽管只有一个月大,虎势依旧。
小老虎不欢迎我抱它,它在我的手里挣扎、折腾,以至我无法像抱小猫一样地将它搂在怀里,尽管我很想并且在努力那样做,但是不成,它不理解我的温柔和爱抚,它时刻想挣脱我。池边拿嘴去亲它的脸,小老虎对此给以热情的回报,场面让人嫉妒。我不敢像池边一样地亲老虎,我怕它即兴发挥,给我一口,那样我就真的没脸了。池边让我把老虎放下,说大可不必将它太当回事,小老虎也和小孩一样,有人来疯的毛病。
因为老虎母亲抚育孩子的本领太差,所以小老虎就被送到病院来了,不但是老虎,还有小狮子、小猎豹什么的,这里是动物的幼儿园。病院里,这样的小虎有六七只,小猫一样地养着,经常地打闹成一团。被我捉到手里的叫Aislon,只是其中之一,门口还有只白色叫蒂拉的在撕咬拖鞋。白老虎在世界数量极其有限,是珍贵品种,但是蒂拉并不理会自己的稀罕,它只对那只粉色的拖鞋感兴趣,与那只鞋在不屈不挠地进行着“战斗”,扑上去咬,再扑,再咬,那一扑一剪,已经完全具备了老虎的架势,谁也不会把它再认作猫。池边告诉我,日本法律规定,六个月大的老虎就必须与人隔离喂养,彼此再熟悉、再亲昵,也不允许同处一室了,所以他经常的“忍痛割爱”,但是老虎是极聪明的动物,跟猴子和大象一样,会对饲养员的养育之恩牢记一辈子,他到园子里去,那些大大小小的虎对他永远是充满尊敬。
正说着,那只我“不将它太当回事”的小虎Aislon和它咬拖鞋的同伴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我的身边,先是在我的腿上蹭,接着双双跳上了我的膝头,翻滚游戏,在我的身上爬来爬去,绒绒的毛触得我的皮肤发痒,凉凉的小鼻子嗅得人想打喷嚏。它们是在和我亲近,在引起我的注意,它们尽力表现着它们的友好和认同。当然,最终还是不让我像抱猫一样地抱它们,也就是说,它们可以以它们的方式亲近我,而我不能以我的方式亲近它们。
它们以它们的行为明确地告诉我:我们是有距离的!
好有个性的小东西。
来了两位女士,说小老虎该去“勤务”了,于是一胳膊抱一个,将三只小虎抱走了。我问老虎上什么班,池边说是在园中和游人合影,这当然有经济效益在里头。小小年纪已经能为公园挣银子了,当不是白吃饭的主儿。
后来,我们开着车到园子里去,见到了那些见了人爱答不理的大老虎们,它们各占山头,各抱地势,或趴或卧,目光遥望远方,神驰天边山外,一副无可抵挡、至高无上的王者派头,那股威慑力只是让人畏惧,再找不到亲切,虽然它们是那些刚刚与我厮混过的“小猫”的父母亲们,它们真真切切也是从“小猫”的阶段走过来的。池边叫着它们的名字,看在“养育之恩”的份上,它们缓缓地转过脸来,对我们报以淡淡的一瞥。我为老虎希特勒般的冷漠模样而遗憾,池边说大老虎有时候见了他也会走过来猫儿一样地撒娇,现在之所以端着架子,是因为车上有生人。
小时可以亲昵,可以玩赏,大了便有了距离和矜持,有了尊严和傲慢,这就是老虎了。
孤独、忧郁的老虎。兽中之王。
老虎是远离人群的,和熊猫相比,它走得更远。熊猫有时还要到村落附近串串,向人们展示展示它的身影,撒娇卖傻地弄些食物,老虎从来不。
我爱听老虎的故事,也相信任何一个孩子会为老虎而着迷,而牵肠挂肚。老县城地区,将老虎唤作“彪”,彪的传说在山里相当丰富,我搜集了不少,常常想,将来用这些素材可以写本《虎聊斋》。
老百姓说,老虎喜欢吃怕它的人,谁在它面前显出惧色,它就非把你咬死不可。老虎有几不吃,不吃小孩,因为小孩少不经事,不知害怕;老虎不吃醉人,遇到醉人它坐在旁边守着,等醉人酒醒了,现出怕相再吃。老虎吃男人必从阳具开始,吃女人必从乳房开始,它不吃妇女的阴部……这不是野兽,这是人,是老百姓把自己的想法,套在了老虎身上,给虎以人性。
在山里,虎与人的故事异常生动,说几个给您听听。
有个猎户,挖陷阱捕虎。一天早晨,他去看他的陷阱,发现一个男子戴着红巾大冠在阱下的木笼里正襟危坐。男子见猎户来了,大怒道,昨天晚上被县知事叫去问话,回来时为躲雨,掉到陷阱里了,快把我弄出去!猎人说,你说县知事召你,可有文书?那男子从怀里掏出文书给猎人看,猎人见是真,就开了笼门,男子从笼中出,立即化为虎逃走了。
山中有个会算卦的沈先生,有一天正在家门口闲坐,忽然来了个披着皮大氅、骑着马的汉子,汉子还带了一个随从。他们到沈先生这儿来问卦,问的是他们西去觅食好还是东去觅食好。沈先生给他们算了,说往东去大吉。两个人说那就往东。临走向沈先生讨些水喝,沈先生叫老伴端来水,客人嫌碗小,让换大瓮,喝时用舌舔,如同牛饮。沈先生知其非为常人,不敢言语。喝完水,一行人往东去,行不到百步,马和随从皆化为虎,自此,东边虎患大起。
传说旧时山北有一道观,观中每年九月二日夜里有一道士得道升仙,所以每年的这天,道士皆夜不闭户,以求升天能轮到自己。当时这地区的守军姓张,叫张竭忠,对成仙的事情持怀疑态度,就命令两个兵士携带武器,在九月二日这天晚上偷偷地藏在观里。三更时候,兵士见一黑虎进观,一会儿工夫,衔出一道士,那道士也不挣扎,不喊叫,任虎叼着出门。两兵士用弓箭射,不中,回来禀报张竭忠。第二日,张动员周围猎户和兵士,大猎于山,终于在山洞里发现数虎,一律杀之。人们在洞里还发现了大量道士的冠服毛发……
太白山太白庙前有高大松树,有人要伐树,一老者出来阻止,众人不听,老者便登上山头,大呼:斑子!斑子!一会儿来了一群虎,将那些人都咬跑了,自此再不敢来伐树。当地人说,山鬼的坐骑就是斑子。
河边住着一50多岁的妇人,自称十八姨,常到山民家来串门,进门不吃也不喝,就是教导人们要做好事,不要欺负山间的野物。她说,倘若谁欺负了野物,她就让猫儿三五个来算账。一日那妇人突然不知所终,大家才明白她是老虎所化。
一王姓山民在家为父亲准备后事,外面一群人在打虎,老虎昏头昏脑地撞进他家。躲进他为父亲准备的棺材藏匿。山民也不言语,将一件破蓑衣往棺材上盖了,让老虎躲过了一劫。老虎得救,以后常常趁黑夜叼些野物,偷偷搁在王姓山民门外,以为报答。
城里有个秀才,为求读书安静,在城外山坡上盖了两间草屋,每日晚饭后过去读书。一天晚上,正朗朗吟诵,忽有人叩门拜谒,自称是南山斑寅将军。秀才与将军谈诗论文,甚为投缘。天明,将军告辞,出门乃一斑斓猛虎。
虎可以拖着大黄牛,越过一人高的围栏。
虎咬着肥猪,轻轻一跳,就跳上了十几米高的石岩。
秦岭的虎从来不伤人,即使有人走夜路也不怕狼、豹的袭击,因为不远处有只老虎在暗暗地护送着行人。
山里有关老虎的故事能讲很多很多,秦岭山地,老虎资源曾经是很丰富的。唐代诗人张籍为这里的老虎写过一篇很有名的诗篇《猛虎行》:
南山北山树冥冥,猛虎白日绕村行。
向晚一身当道食,山中糜鹿尽无声。
年年养子在深谷,雌雄上下不相逐。
谷中近窟有山村,长向村家取黄犊。
五陵年少不敢射,空来林下看行迹。
有专家说,秦岭的老虎属于华南虎的亚种,中国虎有两种,东北虎和华南虎,除了生长地域不同外,毛色、形体也不一样。东北虎个大,毛色浅淡,华南虎个小凶猛,毛色深黄。1999年3月3日,新华社发布消息,据中国动物园协会秘书长介绍,现代虎8个亚种目前已经灭绝了3个,散居动物园内的56只华南虎,是目前全世界可见的华南虎活体。由于种群规模极小,已被国际组织列为全球极度濒危十大物种之一。从张籍“猛虎白日绕村行”到20世纪的新闻报道:“秦岭最后一只华南虎被杀始末”,前后一千年时间,一千年来,老虎数量剧减,直至灭亡;一千年来,人的数量猛增,已经到了爆炸程度。
秦岭的老虎属于华南虎亚种,毛色深,斑纹美丽,个头大,可以与东北虎媲美。也就是说,秦岭的老虎具备了南北的特点,具有非常优秀的老虎特质。解放以后,秦岭山区有关老虎的记录不多,1952年在汉中成固打死过一只,不久在南郑也打死过一只。1958年西北大学生物系在秦岭调查大熊猫,把华南虎也列为一个重点项目,结果只是听猎人说有,谁也没见过,有人下结论说,华南虎在秦岭山区已经灭绝。
秦岭的最后一只老虎是1964年阴历五月初三被打死的,时间离过端阳节还有两天,很多山里的老乡把这个日子都记得很清楚。从那年的端阳节以后,秦岭里是真的没有老虎了。我第一次到保护区采访,人们就告诉了我打老虎这件事,虽说时间已经过去了20年,打老虎的经过从他们嘴里说出来就像是昨天的事一样。大家都很为这最后一只老虎惋惜,说不打死它该多好。不打死它它也好不到哪儿去,“最后一只”,任谁承担了“最后”这个名分就注定了他的悲剧人生。“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这种感觉太孤愤,太摧残人。去年读到了湖北作家陈应松的一篇小说《豹子的最后舞蹈》,说的是山地最后一只豹子被猎杀的情景,陈应松善于描写人物的心理活动,这篇小说他完全站在豹的立场,用豹的目光,豹的思维,将环境的恶劣,活着的艰难,性情的高傲,被追杀的难堪,写得十分具震撼力。我看了小说,立即就追到武汉,和他见了面,彼此相谈甚笃,有相见恨晚之感。他当时在湖北神农架山里挂职,我在秦岭深处老县城蹲点,共同的经历,共同关注的题材是我们相识的基础,神农架与秦岭,本来就连着的。第六次全国作代会,他恰巧坐在我的前排,我们两个一前一后,说的话全是与会议无关的话,说的事都是山里的事,好像我们不是作家,我们是森林管理员……
我的小说《老虎大福》刊在《人民文学》2001年第9期上,我至今很难说它是一篇小说,它的构架和内容,完全依照的是采访记录。同年我在佛坪长角坝访问了当年在猎虎的公社搞第一次全国人口普查的公安局干部王志英,王志英给我十分详细地讲了前后过程,我觉得,他的叙述不用加工,本身就是一篇很精彩的报告文学。现在老王早退休了,住在半山的农家小院里,沐浴着早晨的阳光,在一壶一壶山茶的浇灌下,给我细细叙说着老虎最后的故事,像是在述说一个老去的朋友。
老虎的最早发现是在老县城东南,龙草坪公社东河大队破碾子村附近,从这些地名看,就知道这山深得是够可以的了。
最先和老虎接触的是孩子,山里的孩子上学,需早早起来,提着一窝炭火,为了在教室烤脚用,路上也可以充当照明。我在宁陕山中也见过这情景,几个孩子提着小灯,在黑暗中迤逦行走在小路上,跳过溪水中的石头,一队微微的灯火向着小学校奔去,老师站在门口等着。去年我从华阳搞调查回来,为赶路,天还不亮就从镇上出来了,在山路上,迎面看见一拨拨上学的孩子,他们三五成群地结伴走着,人人手里提着小灯,有的孩子很小,战战兢兢地走在黑乎乎的树林里,看他们小小年纪受此辛苦,真让人心疼。2001年的孩子是这样,1964年的孩子大概也是这样。
涩草坪小学的学校是旧山神庙改建的,离村有段路。几个远路的小孩上学,怀里揣着才从火塘里拨拉出来的烤洋芋,提着小灯,背着书包,在黑沉沉的林子里穿行。已经到了秋天,天气很凉了,林子里满是落叶,踩上去噗噗的。村里的居民住得很分散,一个山洼里有时只有两三户,彼此通个信儿很不方便。这天,有这么一位学生,走得比平日早了,其他同学还没有跟上来。这个学生的名字老王不知道,他是发现秦岭最后老虎的第一人。他在路上走,他的狗前前后后地跟着他,不知怎的,他突然想等等他的同学们,就在一块石头上坐了,摸出洋芋来吃。洋芋还是热的,剥开皮还有些烫手,香味传得很远。他的狗在用嘴拱他,他以为狗在和他抢洋芋,就把手举得高高的,偏不给狗吃。这时的天有些麻麻亮了,依稀辨出了山形树木的轮廓,杂木丛里有山猪拱过的土,岩石后头有一大堆黄草团,是熊猫的粪便,路拐弯处灌木被折断,周围满是斑斑血迹,血迹新鲜凌乱,看来,这里不久前有过一场厮杀……学生还发现平时跟他抢吃抢喝的狗这会儿对洋芋突然不闻不问,没了一点儿兴趣,浑身颤抖着往他身后头钻。狗的一身露水把他的衣服都弄湿了,任他怎么掀,那狗就是不出去。
他不知怎么了,这会儿正是鸟儿开始吵林子的时候,四周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声音。他感觉到了周围的异样和不同凡响,有点儿不知所措,一口洋芋含在嘴里,竟然忘记了吞咽。
接着,他在灌木后面发现了一双眼睛,一双硕大的,炯炯有神的眼睛,那双眼睛正注视着他。从眼睛延伸,他看到了一个黄乎乎带有斑斓黑纹的大家伙。他的脑袋轰地懵了,他想跑,站不起来,想哭,哭不出声,想喊,张不开嘴,他完全找不到自己了。狗钻到了他的怀里,钻到了衣服下面,哆嗦得不能控制,它比他还害怕。或许老虎早就看到了他,在他从路上走来,在他坐下吃洋芋的时候便落在了它的视线中,也许是不饿,也许是应了山里老虎不吃小儿的传说,总之,现在老虎懒得答理他。他就这么坐着,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了,那口含在嘴里的洋芋,一直在嘴里含着。老虎看够了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正好是顺风,他闻到了一股能噎死人的腥臭味儿。他已经不会思维,不能动弹,他把一切都交给了灌木后面的大家伙,完全听天由命了。
路上传来了孩子们的脚步声,是同学们过来了。大家一眼看到了坐在石头上犯傻的他,都说他脸色不好看,他说他看到老虎了,没有人信。他说老虎就蹲在灌木后面,可灌木后面什么也没有。这件事报告给了老师,老师姓周,南边栗子坝人,老师又反映到队上,没人相信,大家都知道,秦岭山里已经没了老虎。
入了冬,下了两场雪,秦岭造出了“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的景致。快年底的时候涩草坪的一个猎户到公社来报案,说是老虎在小金沟吃了人。王志英正好在公社开三干会,三干会是公社、大队、小队三级干部会议,一般都是有很重要的事情才开这样的大会。干部们听了这话都很吃惊,问把谁吃了,猎户说他也不知道。有人就说,不会是老虎,可能是豹,冬天豹饿极了,找不到食,也很厉害。王志英是公安局的干部,这事他得出头,于是他带着三个民兵跟着猎户就奔了涩草坪。
涩草坪被厚厚的雪覆盖着,这里没有人烟,一条路常年没人走,往北通周至,往西是老县城,是傥骆道上的一个分岔。小路往深处转,一片空地上有间半塌了的土房,后边和西边的山墙早已倾塌,只剩下了前面破败的门窗。“屋”里有炕,勉强能睡人。老王们去的时候看见炕沿的地上有灰烬,说明有人在这儿烤过火。炕上的棉絮已经被撕得不成样子,这里那里,到处散落着衣服的碎片。屋外的平地上,有激烈搏斗的痕迹,地上的雪被踩踏得不成样子,人的脚印,动物的脚印乱成一片。接近树林,有血迹和人的毛发,那血迹一直上山去了。雪地上清晰的大梅花脚印辐射出威严与杀机,让人触目惊心,这不是豹子,是老虎,一只体重在200公斤以上的大老虎。
老虎到底把谁吃了,一直是个谜。
公社把所辖大、小队都问遍了,没有发现失踪人员。去过现场的人说,看那衣服碎片,补丁摞补丁,八成是从周至过来的逃荒的。公社干部让各队注意着,北边要是过来找人,一定要把事情落实清楚,把话给人家说明白了,怎么着这也是人命关天的事情。
过了年,开了春,也没见有外边的人来问过。
转眼到了夏天,东河大队队长屈匡寒到东河台开会。这次会议是王志英唱主角,布置全国人口普查的事情。会议在大队部召开,队部是座破庙。基层的会议开得拖拉,有事没事都扯到半夜。这天到散会的时候,月亮已经到头顶了。屈匡寒打着火把往家走,路不太远,都是上坡,明月当空,他的火把纯属多余,他还是举着,山里人的习惯,晚上走山路举火把不全为了照明,也为了远远地给野兽一个警告——有人过来了。
屈匡寒走着走着,猛听路边刷啦一阵响,眼见着一只斑斓猛虎从前面横蹿过去了,吓得他扔了火把,一屁股坐在地上,站不起来了。屈匡寒在山道上坐着,冷汗把衣裳都湿透了,两条腿好像被谁抽了筋,不听使唤了。好在离家不远了,他是一步一步爬回去的。家里的媳妇还在为他等门,听到敲门声打开门见到男人这副模样,不禁大吃一惊,忙问他怎么了。屈匡寒脸色苍白,也不说话,用手比画着,让媳妇赶快插门。媳妇将门插了,回头问他要不要吃饭,他直摆手,指着床蹦出几个字:……拉被,睡觉……
第二天,大队部的会议照常进行,屈匡寒缺席。
他的媳妇下来告诉干部们说,我家掌柜的昨晚遇到大家伙了,几乎让它咬了,捡了一条命,今天起不来了。
大家立即停止会议,都到屈家看望病人。
走到半坡,干部们看到屈匡寒昨天的火把还在路上扔着,再几步就到家了,也就是说,老虎已经流窜到住家附近来了,直接威胁到了老百姓的安全。大家看到屈匡寒还在被里躺着,说是浑身一点儿劲也没有,一趟一趟地跑茅房拉稀。
屈匡寒的稀整整拉了一个月,他一个月没起床,人脱水,走了形。
陕南人管这样的病症叫“稀屎痨”,我跟山里老乡说不相信能把人吓得没完没了地拉稀,老乡说绝对有可能,为了证明他的观点,他给我讲了一个很有趣的“稀屎痨”的故事。
陕南人死后有“出殃”一说,就是人死了那股很晦的气要从家出去,出殃的时辰是由阴阳先生算好的,有时候人都入了土,那个“殃”还会留在家里。“出殃”的时刻全家人供好给死人的祭奠后都要回避,树木要绑上红布条,免得被殃打了。平时说某某无精打采,被殃打了似的,就是指此意。村里有个年轻人,一心想看看“殃”是什么模样,就趁主家在回避出殃的工夫溜进堂屋。为了掩饰自己,他从戏班子借了一套蟒袍穿了,端坐在供桌上等时辰。这时候,街上有个二流子,也借着主家没人的机会进来偷吃的,双方都有些心虚,都有些害怕。二流子进了院偷偷奔堂屋而来,案上坐的年轻人听见有人声,赶忙将桌上装白面的斗扣在了脑袋上。二流子进来,直奔桌上的点心,也不抬头,伸手就抓。这时坐在上面戴着斗的年轻人,从斗的边沿下看见一只手伸过来,误认为是“殃”来了,吓得浑身筛糠般抖起来。他这一抖,白面簌簌往下落,蟒袍刷刷响,惊动了偷点心的二流子。二流子抬头往上一看,看到了一个头有斗大,浑身长白毛的“殃”,当时就屁滚尿流地爬出去了。两个人都得了稀屎痨,都丧失了劳动力,冬天的时候靠在墙根晒太阳,说起各自病因,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己吓自己。
“稀屎痨”的小插曲我们先搁下,回过头来再说涩草坪的这只老虎。
老虎的食量似乎很大,老乡们反应,连着三天吃了三头肥猪。猪在农家是非常重要的财产,每年一头猪,初秋喂起,来年春上就催肥了,端阳屠宰,肉挂在梁上能吃到第二年春节,多余的还可以拿到集上换盐换米。没了猪就没了一年的抓挠,还叫什么过日子。有了老虎,生活就发生了变化,不断传出谁家的猪被叼,谁家坡上的牛让大家伙咬死了,谁家的羊在树上拴着,就剩了一根绳……一时,东河台、涩草坪、桦树沟一带人心惶惶,一到晚上,家家紧闭门户,山里原本就人迹罕至的路就更少有人走了。非得出门,也是彼此结伴,拿着家伙,一路上提心吊胆地相跟着,就跟《水浒传》里景阳岗上的老百姓似的。
周老师给涩草坪小学的孩子们放了长假,老虎不除,学校不能上课,谁家的孩子有个闪失,他这个老师担待不起。孩子们已经撞上过老虎,这事想起来都让人后怕,那天老虎是不饿……
1964年,国家的动物保护法还没有出台,打老虎,为民除害是天经地义的事。就在县里组织打虎队准备行动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这样的事情。
那天涩草坪的李队长在大队部开完会,连夜往回赶,他仗着路熟,也是胆大,没把脚底下20里山路当回事。李队长大步流星地往家走的时候,他们家屋里只有他的女人(40岁)和一个9岁的儿子,儿子叫九娃子。娘儿两个睡到下半夜,听到外面呼地一阵响,一个很重的声音落在屋后猪圈里。女人怔了一下,赶紧坐起来,撩开被子说,九娃子快起来,大家伙来了!
九娃子直往被里缩。
女人毫不畏惧,顺手抄起了顶门棍,哐地踢开后门,大喝一声就冲出去了。九娃子一看娘出去了,顾不得穿衣,也跟着跑了出去。女人为了猪,什么都豁出去了,猪是一家人的命根子,什么都能丢,猪不能丢。九娃子出去是为了他妈,他不能让妈一个人去和老虎对阵,他是儿子,他得帮他妈。两个人跑到后院,看到圈门扣得好好的,圈里的肥猪却不见了,老虎硬是把一头猪从栏上叼出去了,这个老虎的能耐大极了。
女人心疼猪,喊叫着,不管不顾地追下去了。九娃子担心妈,紧跟在妈后头往下追。娘儿俩追过屋后新耕的包谷地,绕过积水塘,沿着林子边沿小径,一路狂喊,把自家性命完全置之度外了。
老虎在前头拖着猪走得飞快,猪的后脖颈被老虎衔在嘴里竟然吭也不吭。老虎一点儿也不惊慌,走得很从容,它不时还回过头来看看追赶它的母子俩,停下来选择一下路线,以便让它的猎物更好通过,但无论怎样,它绝没有放弃的意思。
九娃子和他的妈已经精疲力尽了,他们和老虎的距离越拉越大。
李队长在天亮的时候赶回了涩草坪,见了晨曦中熟识的屋,将手里的松香火把灭了,一种到家的轻松让他感到了欢乐,他冲着房子吆喝了几声。
家静谧得可怕。
他看着静静的家,很快觉出了蹊跷,瓦间冒出的炊烟呢,门口那群闹哄哄的鸡呢,老婆那进进出出的身影呢……
李队长快步奔到自家门前,一推门,反扣着,喊了半天九娃子也没人应。他想起了后门,赶到屋后,却见后门大开,圈里的猪不见了,院里脚印凌乱,有人的,有虎的,他大叫一声往外追,后边松软的耕地里,老婆的、儿子的、老虎的脚印交叉在一起,直奔山梁那边去了。李队长要急疯了,紧追了几步又调转回头,往公社跑。20多里路也不知是怎么跑下来的,见了干部气喘嘘嘘地说,老虎把我老婆、娃儿都扛跑了,快去救人吧!
这事非同小可。
当时县公安局副局长黎汇恩正在下面蹲点,一听这话,放下正吃饭的碗,叫上来光义等6个人,背了两杆步枪,带了一把“五四”手枪,让李队长带路,快速奔涩草坪而来。几只狗,起哄般地跟着,前前后后跑得煞有介事。
西边过几个坡坎,没发现老虎踪迹,一行人又沿着山脊往西,这样视野更开阔,山脊的左面是一片老荒地,多是乱石杂木和荒草,山脊的右边是茂密的树林。李队长让大家多注意左边,说老虎喜向阳荒坡,不喜欢阴暗的林子。大家就都朝左边看,一棵草,一块石也不放过。又走了一里多路,狗们突然惊恐地叫着,后退着,呼呼啦啦掉头逃散,只剩下了一只比较勇敢的狗还在坚持中。他们在一丛灌木中,发现了老虎吃剩的猪肠子和一摊血。
往前没走几步,跑在前面的那条狗突然折身回来,在来光义的两腿间盘来绕去,一步也不往前走了。
来光义是猎人出身,他有经验,低声说,有情况。
民兵们都是训练有素的,不是乌合之众,几个人立即各抱地势,就地找块大石头趴了。果然,他们在50米外的草间发现了老虎。吃饱了的老虎猫儿一样,很惬意地盘作一团,前爪捂着嘴,在太阳底下睡得正香。
有人说,这哪里是老虎,整个是只大猫嘛。
李队长不管什么大猫不大猫,他报仇心切,端起猎枪就要开火。
黎局长把他拦住了,局长有些犹豫,打还是不打呢,这东西好像禁止打哩,前不久国务院生物考察队还来考察过……不打吧,它在村庄附近祸害百姓,眼前的李队长他老婆孩子还下落不明呢……
几番思想斗争后,决定还是打。
不能鲁莽行动,睡着的大家伙不是好惹的,一枪打不死,谁也别想囫囵着回去,需要设计个方案才好。
几个人就在石头后面商量方案,最终的结果是,手枪和猎枪射程有限,必须近距离发挥效益,以保存实力。两只步枪率先同时开火,其余人持好棍棒,做好武松打虎的准备。
老虎安然地睡着。
两支步枪由来光义和另一个民兵掌握,两人都是神枪手,选择这两个人发动进攻从哪方面说都是万无一失的。50米距离,对他们是小菜一碟,他们练的是200米的硬功夫。
黎局长说,我喊“预备齐”,你们俩要同时开枪,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两人说好。两支枪口瞄准了熟睡的老虎。
黎局长问,准备好了没有?
两人说,准备好了。
黎局长说,预备——齐!
“砰”地一声,来光义的枪响了,另一个民兵的枪卡了壳。
不愧是神枪手,来光义是瞄着老虎脑袋打的,他那一枪正打在老虎的头部。但是他没有想到,老虎是猫科动物,猫科们睡觉有自己的固定姿势,它那巨大的爪子将半个脑袋遮严了,来光义的一枪刚好打在它的前爪上。
老虎呼地一下站起来了,抡着前爪,吼叫着,不知发生了什么。那吼声真是地动山摇,沉闷、深远、悲怆、愤怒,强大的震慑力使山鸟惊飞,树叶飘落,整座山悚然颤抖。神枪手们的枪法乱了,他们在比武会上打的是黑白靶子,哪里碰到过这活灵活现的老虎。
老虎恼了,兽性大发,耸尻竖尾,双睛如电。它愤怒地一转身,又一转身,尾巴有力地一扫,又一扫,荒草一片片倒下,一棵灌木被齐刷刷截断,一时老虎周围尘烟四起,乱石翻滚。老虎直立起来扑下去,直立起来扑下去,如此反复。爪的疼痛使它难以忍受,使它生出强烈的复仇欲望。
石头后面的人看呆了,他们哪儿见过这气势。
很快,老虎发现了石头后这一群人,它咆哮着,毫不犹豫地向着大石头扑过来。
石头后的人乱了方寸,没有谁临阵过这样的场面,大家嘶声喊着,开火!开火!一齐开火!
乱枪齐射,直冲着老虎,老虎一个踉跄,在半坡停顿了一下,在那片刻的停滞中,人们清楚地看到了老虎那双清纯的、不解的、满是迷茫的眼睛。用后来记者的报道语言说,“那目光一直留在了他们的心里。来光义他们,一定会为这目光而深深地懊悔……”
被击中了的老虎放弃了进攻,转身向东撤退,它已经跑不动了,它艰难地退着,退着。不知谁的一枪,击中了它的额头,它失去控制,发出最后一声长啸,顺着坡向沟底滑去。
凄厉痛苦的吼声震撼着人们的心灵,石头后面的人许久没有动弹,他们显得十分无力,没有复仇的快感,没有胜利者的喜悦,他们的头脑一片空白。是上苍注定了他们几个要听到秦岭老虎这最后一声告别吗?他们的子孙后代,后代的后代,永远永远听不到这种声音了,听不到了……
我的采访纪录上这样写着:40分钟过去了,石头后面的人一动不动,他们为刚才的情景吓坏了。
半天一个人说,咱们也不能老在这坐着啊。
另一个人说,也不知死了没有。
几个人从石头后面小心地探出身子,你推我,我拥你地站在坡顶往下看,老虎滑过的地方压倒了一溜灌木,形成了一道长长的巷子,直到沟底,沟底树木很多,有水在流,没有声息,什么也看不见。怕老虎不死,大家往下扔石头,扔木头,稀里哗啦扔下不少东西,下面仍是一片寂静。
大家又坐在上头等,等什么,谁也说不出。
又一个小时过去,谁说,得下去看看。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没有谁自告奋勇。
有人建议让狗下去,狗下到沟底遇到活老虎,必定有动静,真有什么,狗命也贱。
狗怎么也没想到人会弄出这么一个馊主意,它也是不想下的,它站在被老虎压出的巷口,任人怎么轰,就是不往下走。人也有人的办法,两个人一人提起狗的两条腿,一二三地往沟里扔。狗惨叫着,声音非常难听,它是不会骂,它要会骂,非把这些人骂个狗血淋头不行。悠了几下,狗被扔了出去,它在半空划了一个弧,带着绝望的叫声落向沟底。
人们都撅着屁股朝底下望,希望下头传来狗的信息。其实,两个扔狗的还没喘过气来,狗早已从几米外的地方爬上来了。上来的狗看也不看这边,掉头就跑了,它看透了这帮人。
一行人下到沟底,他们看见老虎夹在两块河石中间,身子伸得长长的,眼睛闭着,像在睡一个舒展的觉。没有谁敢到它的跟前去,人们用石块试探地砸它,你一块我一块,咚咚的,老虎周围像下了石头雨;后来他们改用长棍戳,用绳子套拽,老虎都没有反应,终于他们弯着腰,做着随时逃跑的准备,慢慢向大家伙蹭过去,他们看到它确实是死了,脑门上那枪是致命的一枪。
记者贾连友在报道《秦岭最后一只华南虎被杀始末》时,是这样描述最后情况的,“老虎满面血迹,怒目圆睁,蹲伏的姿势一动不动……来光义他们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老虎那死而不倒的身影和那满含遗恨的目光,一直留在他们的心里。”我跟王志英老人谈到了这篇报道,王老说,虎威不倒是真的,但老虎怎能不倒呢,那只老虎的确是软塌塌地死在河里了。我没跟贾连友探讨过这个问题,毕竟事隔了40年,我们访问的对象也不同,但我深信,报道中肯定有记者的感情色彩在其中,理想化的成分也很大,如果拍电视,这样的表现效果当然很好,有象征意义,而事实是,老虎死了,死在乱枪之中,死得很窝囊。
它的身上,大大小小有21个窟窿。
7个人抬着老虎上坡,抬得很吃力,到半夜12点才抬上坡,顺着梁走,抬到了李队长家。
再说李队长的女人和儿子,两个人追着老虎跑,跑到天亮,在灌木中发现了半截猪,猪的两条后腿全不见了。再追下去也没有意义,娘俩将半拉猪抬回家,心里庆幸总算没全丢,明天就是端阳节,半个猪,也够了。其实老虎就在附近,相距不到200米,吃饱了,它在休息,这顿饭留待饿了再吃。
老虎被吊在李队长家的房檐下,请来了屠户,准备开膛破肚。远近的乡亲们都来看稀罕了,人们用手指戳老虎,怕被它咬了,点一下,很快又缩回来,嘴里发出“耶,耶”的声音,像是吓自己,又有些得意。
有人在干部主持下,很庄严地作着记录:
……雄性,体重225公斤,体长2米,尾长0.9米……
好大的大家伙!
人们惊叹着、感慨着、称赞着,却没有人惋惜。
虎皮由嘴剥起,沿胸腹划开,屠户的手艺不错,不到一顿饭工夫,一张完整的虎皮就剥下来了。人们站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看,仿佛屠户剥的不是虎,是一只羊,一头牛。
有风在山岭间呜呜地吹。
老虎的肚子被破开,内脏哗地一下淌出来,人群也哗地往后退,这样的刺激,这样的触目惊心,是山里人很愿意看的。肚肠流到地上,沾了土,变得肮脏,变得臭气哄哄。屠户小心地剔出苦胆,搁在身边的石头上,这是比骨头还贵重的东西,屠户知道,这玩艺值大价钱。英雄虎胆,谁吃了它,了不得!
很快,巨大的老虎就化作了一堆堆皮毛、骨架、内脏和红彤彤的肉。肉和内脏分给附近农户,虎骨卖给药材收购站,收购站以每斤48元收购,这只老虎刨去头,骨头一共是40多斤,大概是2300多块钱,全部充公,虎皮就堆放在公社的办公室里。
王志英说,最神奇的是那个贵重的胆,屠户处理完一切,回头再找胆,发现石头上空荡荡的,哪里还有胆的影子。人们听说虎胆没了,急忙分头去找,在门后看见那只狗在龇牙咧嘴地咬什么东西,一张狗脸被染成了绿色。人们从狗嘴里将那个东西夺下来一看,就是那个胆,已经吃得只剩下了一张皮儿。有人气得要打狗。那狗一蹦多高,跟打它的人在院里兜开了圈子。
吃了老虎胆,狗东西,了得!
我想,任什么物件的苦胆都不会好吃,剖鱼的时候要是不小心把鱼苦胆弄破了,这条鱼就吃不成了。这条狗能咬牙切齿吞下老虎的胆,看来是成心和人类做对,成心要气一气人类,谁让人在最关键时刻把它扔下了谷底,出卖了它。
也是活该。
王志英告诉我,老虎的肉并不好吃,远没有野猪的肉香,有股酸味。那时他在公社,常常值班到半夜,饿了就下挂面,没有作料,就挖一大块老虎油。老虎油黄亮黄亮的,吃在嘴里无味也无香。油的火力很大,一边吃你一边得脱棉袄。
无味也无香,这个词用得真好。
那张皮后来被陕西动物研究所要去了,他们做成标本,搁在了研究所。凡是看到过标本的人都说,这老虎真大,是秦岭里的最后一只老虎。
风萧萧兮胥水寒,老虎一去兮不复还。
的确,自此以后,山里相对安静了,再没有出现过老虎叼猪咬牛的事件,但这样是不是少了点儿什么。山不在高,有仙则灵,一座山,没了百兽之王,当是一件很遗憾的事情。
现在人们在呼唤着华南虎的归来,希望山里再出现虎踪,但这实在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前不久看电视,某台组织了一帮记者潜伏南方某山几日,以证实那里最近的确有华南虎活动,终是无功而返。我当然也希望秦岭山随着植被的改善,随着生态的完好,会有华南虎再度出现,但也是做梦。老虎不是草,条件适宜了还会长出来,老虎没了就是没了,至少在这个地方,永不会再生。
常常是抱着幻想,我继续搜集老虎的故事:
有司机说,80年代夜里开车,走到周至板房子,公路上有老虎在前面跑,车灯照着,老虎一回头,两眼放光,比车灯还亮。司机吓得两腿哆嗦,把油门踩得一轰一轰的,老虎在车前跑了一段,蹿上了路边的缓坡,站在坡上还回头望……
华阳一位挖药的药工说他90年代在山里见过虎……
凉风垭的山垭,有过虎的脚印和粪便……
最近的发现是2000年12月,陕西林业厅的干部在西河雪地上发现了清晰的老虎脚印,脚印很大,17×21cm,老虎的脚印和豹子很相像,但是豹子脚印最大不超过13cm,无疑,山中不会有这么大的大脚豹子……
要证明此地有虎,必须出示证据,要有在野外的照片、录像等等,不是说看到了就算数。
但愿我们的后代能拿出这些东西。
摘自:中国作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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