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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深山大熊猫拍摄纪实

作者:王震
时间:


2001
年的112日,我们摄制组一行二人,跟随保护大熊猫的志愿者——张选举,前往秦岭深山拍摄大熊猫及其它珍稀野生保护动物。我们从西安出发,到陕西周至老县城自然保护区,进行了近一个月的野生大熊猫拍摄行动。

初入秦岭山
老县城村是我们进山落脚第一站,在陕西周至老县城自然保护区中心站工作人员的协助下,做好了准备,兵分两路。一路由老曹、保护站工作人员李祥丰及背工王双泉等人进正河;另一路由志愿者老张、保护站付站长辛志强和我及背工王三泉等人进塔尔河。两路人马从老县城东门出发至塔尔河口分手,踏上了拍摄野生大熊猫的艰难行程。

秦岭是我国南北气侯与水系的分水岭。初入秦岭山,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引起我浓厚的兴趣。起初,山里还有明显的便道,越往里就几乎无路可走。此时保护站付站长辛志强走在了队伍的最前头,他凭借多年的山林工作经验带领我们爬陡坡、钻竹林、走河道、过独木桥,不知不觉进入了深山腹地。在塔尔河河道两边,有许多长满青苔的石基,石基中有香炉和供台的痕迹。老张告诉我:“以前老县城有三万多人,有相当一部分就住在这河道两旁,这些石基便是当年住户的院落”。

钻了两个多小时,我腿部酸痛,身上也见汗了,想休息一会儿,回头看看背工,每人身上至少背有六十斤的背囊,可他们哼着小曲,唱着山歌,走的轻松自然,我打消了休息的念头。下午四点左右我们来到了一个相对开阔平缓的地方。山里天黑得早,再往前走,入夜前未必能找到更理想的宿营地。老张一声令下,背工们卸下背囊搭建营地。天渐渐黑了下来,背工三泉吆喝到“开饭咧!”,大伙围在火堆旁尽情享受着野餐的乐趣。这是我第一次进山,也是第一次野餐露宿,尽管我们吃的面片有半公分厚,碗里无菜无色,但吃的很香。晚饭后大伙围在火堆旁谈天说地,这时有人拿出了白酒,大伙又推杯换盏,猜拳行令,叫喊声在山谷中回响。篝火、人影、喊声、炊烟与秦岭大山交汇出一曲独特的旋律。一会功夫,两瓶白酒喝完了,但背工们仍余兴末尽,直到深夜十一点,我一觉醒来,看到他们仍围在火堆旁,听着收音机,全无睡意。

第二天早晨,吃过早饭我们又匆匆上路了,此时的海拔2300米,已进入了熊猫和羚牛的活动区,为减少动静,老张、老辛和我在前,背工们随后。一路上发现了许多羚牛的脚印和粪便。老辛一个劲儿地提醒大家要注意安全,并告诉了我们躲避羚牛攻击的方法。尽管如此,我还是跑到队伍的最前头,总希望有奇迹出现。突然老辛喊到“看,死羚牛”,我顺着老辛手指的方向,在右边山坡上看见一具羚牛尸骸。羚牛的尸骸只剩了一堆骨头和牛皮了。老辛讲:“老牛老马过一冬,顶不住二三月摆头风”。这只死去的羚牛,从角上年轮看大约有二十六七岁,是一只老年羚牛。肉被黑娃子”(黑狗熊)吃了。自此之后,我们路上十分小心,但始终没有见到羚牛实体。下午四点左右,我们到达了预定的宿营地——鲁班寨。

鲁班寨——一个美丽的传说
沿塔尔河上行至海拔2500米处,有一座山峰,山腰间林木繁茂,山巅之上却寸草不生,只有一堆形状怪异的乱石,远远望去就像一位长者闭目静坐,两位后生长跪于前。相传,很久以前,鲁班带着两个徒弟来到塔尔河源头,见此处风光秀丽,气候宜人,想在这里建一座房子。他安排两个徒弟先去做一些准备,两位徒弟却把此山的树木伐了一大片,鲁班回来后非常生气,就重重的惩罚了他们。原来鲁班想,他一生中用木头建造了无数座房子,从来没有用石头建过房子,他想利用附近的石头建房……两位徒弟很惭愧,就跪在师傅面前谢罪。于是后人把此山命名为“鲁班寨”。

我们的宿营地距鲁班寨两公里。这里依山傍水,视野开阔。进山的当天,老张和老辛就对这里的地形、海拔、竹林的分布情况以及熊猫、羚牛的活动情况做了详细分析,对我们今后的行动也做了周密的部署。第三天一大早,我们分头行动,由老辛和我上鲁班寨,另一组由老张和背工三泉等人上鲁班寨附近的山梁。经过几天的山地锻炼,我的身体已渐渐适应了,也积累了一些钻竹林、跨河沟、攀石崖的经验,一路上异常兴奋和激动。黄昏时分回到营地,才知老张他们已经发现了大熊猫,并拍了照片。原来分手后老张在鲁班寨附近岔梁的一棵桦树上发现了一只睡觉的亚成体熊猫,老张害怕惊动,就远远拍照,直拍到树下,小熊猫仍在树上,老张拍完所带胶卷,便爬到树上和小熊猫玩了近一个小时。背工五星冷的实在忍不住了,用桦树皮点了一把火取暖,小熊猫看见火后,从树上跳下来钻进了竹林。志愿者老张声情并茂的讲述,使大伙其乐不已,我也被老张的表述所感染,只顾了听,而忘了纪录下这一精彩的瞬间,回想起来实在遗憾。

发现小熊猫实体,通过对其粪便新鲜程度及咬节的分析,大家得出结论,鲁班寨附近的竹林里,至少有一大一小两只熊猫。

第四天,我们按计划分别进入了不同的岔梁,约三个小时,老辛突然停住了脚步,侧耳聆听,说:“听,他们那边给我们发信号,可能有情况,”说着,带着我顺着声音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拼命地往前跑,也不知跑了多少路,碰到了前来接应我们的背工赵新民。心里越着急越跑不动,越跑不动就越着急。此时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管有多累,都要尽量争取时间,多争取一点时间,就能多拍几秒钟画面。终于到了,却听说熊猫早走了一个多小时了。我像泄了气的蔫皮球,坐在地上浑身如散了架似的。稍稍休息了一会儿后,背工三泉绘声绘色地给我们讲述了他发现两只熊猫的过程和细节。虽然没拍到熊猫,但捕捉到了三泉用滑稽可笑的动作和表情模仿发现熊猫的情景。

第四天的实事证明了第三天的判断,大伙信心百倍,各抒已见。提出了许多好的寻找大熊猫的方法和建议。自此之后的十多天里我们踏遍了鲁班寨的数十道山梁,又相继发现了留在树上的熊猫爪印和留有明显痕迹的熊猫搓背的老松树,以及死去的熊猫幻仔和洞穴,但始终没有发现实体

艰难的寻找老曹之行
老曹自老县城和我们分手进入正河之后,至今没有任何消息。正河是胥水河的主河道,中间有许多岔沟。至于他们在哪一条岔沟,要完全依靠经验来判断,这项艰巨的任务落在了我和老辛身上。出发时,老张叮嘱“两天之内不论能否找到老曹,必须返回,否则派人寻找你们”。老张的话给我的感觉是异样的,但我此时还体会不出此话的味来。一路之上,我和老辛二上鲁班寨,穿越枇杷林,攀上光头山,来到了海拔2700米高度的光头山小木屋。

光头山小木屋是保护站巡护人员为方便巡护,在山坳修建的一座面积约为60平方米的简陋营地。这里海拔高,视野阔,但取水极为困难,要经过三个多小时才能取到水。小木屋内空空荡荡,没有人曾来过的痕迹。老辛一个劲的发信号,半个多小时过去了,一点回音也没有,回答我们的只是呼哨的风声。面对一望无垠,绵延起伏的山峰,老辛木了,用期盼的目光望着我。此时,我也隐隐意识到了处境的危险。显然继续找下去是不可能的,我们即判断不出老曹的准确位置,也没有多带衣服和食品。没有衣服倒可以忍受,但没有水就意味着生命面临绝境。原路返回是上坡路,天黑之前若赶不回营地,迷了路更危险。唯一的办法,就是赶回老县城,或许能从由正河回去的人中得到消息。我从老辛异样的眼神里读出了他的心思。他需要我有个态度,他将作出决定。我跟老辛谈了想法,老辛说:“这倒是一个两全齐美的好主意。”

我和老辛从光头山直下,直奔老县城。老辛毕竟常在山里行走,虽然年长我一轮,但腿脚利索,始终走在我前面50多米处。一次过河沟时,我脚底打滑,跌入水中,当时唯一的念头就是将摄像机高高举起。河道不深,河水清澈见底,但冰冷刺骨,冻的我浑身发抖。第一个念头就是点火取暧。于是大呼老辛,老辛看到我的样子关切的问:“伤着了没有,” 我说:“ 没有,就是太冷。”老辛赶忙从我身上找火,可是一摸口袋,打火机也打不着了,火柴也湿透了,点火取暧的希望全无。为驱寒,便跟着老辛拼命往前跑,身上的水气倒是干了,口却渴得冒烟,就不停的爬在沟边喝水。约下午五时左右,我们来到了相对较为平缓的路段,此时我已走在了老辛前面,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老辛气喘吁吁地喊到:“小王,休息一会儿再走吧!我们上国道了。”老辛他们经常上山,把河滩称为国道,而羊肠小道则为高速公路。我感到离老县城不远了,于是稍稍休息了一会儿,约晚上八点赶回了老县城,住在王三泉家,从三泉爱人口中没有得到关于老曹及正河方向的任何消息。失望和疲惫交织在一起,尽管很累,却怎么也睡不着,心里空荡荡的。第二天一大早收拾了一些土豆、白菜,又二进塔尔河。

财神岭——羚牛的乐园
财神岭是距鲁班寨西南方向约两公里处的另一道山梁,这里松竹茂盛,植被丰富。在财神岭上,有成堆成堆的羚牛粪便和无数蹄印。1113日午时,老辛、三泉和我小心翼翼的搜寻着。突然,老辛表情激动起来,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于对面山坡上看见三只羚牛,一只泛白色,一只为黄色,另一只为灰色。据老辛判断,这三只羚牛可能是一家子。因为羚牛距离我们约一百米左右,我只好找了一颗树做为支撑点进行拍摄。半个小时后,我要求靠近羚牛拍摄,老辛坚决阻止,因此只能盼望着羚牛靠近我们。一个小时过去了,三只羚牛在竹海中忽隐忽现,于是我便大声呼喊,想看看它的反应,羚牛听到喊声后,停止了进食,竖起耳朵看了看,又继续进食。看来我们的喊声并未令它感到危险。

虽然拍到了羚牛,但由于距离太远,不很理想。老辛看出了我的心思,安慰我说:“别着急,还有机会。”不一会儿,我们又发现了羚牛,我调整好焦距,只拍了几秒钟,羚牛就跑了。有了这次奇遇,老辛又提高了警惕,这次我干脆不关机,紧跟着老辛,等待着机会的到来。半个多小时又过去了,没有发现任何动静。老辛渐渐放松了警惕,我也关了机,心想可能是没有机会了。突然听到老辛“啊”的一声,我一抬头,看见距老辛仅两三米远的竹林里,一只白色的羚牛扬起前蹄,随后一转身,顺着山坡跑了下去。刹那间,几十只羚牛跟着跑下了山。老辛身体一趔趄倒在地上,脸色煞白,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这次把老辛吓的够呛。后来才知,老辛曾遭羚牛攻击过,还差点丧命。老辛缓过神来说:“今天算是福气,如果是独体羚牛,我就没命了”,听老辛讲羚牛是一种十分凶猛的动物,体形大,动作快。一般群居羚牛很少伤人,只有独体羚牛是见人必伤(独体羚牛是斗牛失败或失意的牛)。至此我才对羚牛有了一定的认识,虽然上山前老辛讲过,但没有亲身的体验,就根本没当回事。

柳暗花明又一村
不知不觉二十多天过去了,带上山的粮食也所剩无几,大伙都很着急。只有志愿者老张不慌不忙,在不停地收拾营地周围的环境。看来他胸有成竹,准备打持久战。又过了一天,老张安排老辛和三泉返回老县城组织运粮,我和老张继续搜寻熊猫,约中午1200左右,我们听到山下有口哨声,断定山下有人,于是就返回营地。原来正河的老曹,派背工老牛、老冯前来送信。老曹在信中说:他们那边已经成功地拍到三只熊猫,并说明拍摄的简要过程,以及准备返回的时间安排。得到这个消息后,我和老张如释重负,随后老张把我们这边的情况做了回复。送走信使,老张毅然决定,我俩迅速返回老县城,阻止往山上运粮。我们简单地收拾了一些重要物品,弃营而返。一路之上迷路六次,仅二道河就迷了三次,过了六次。不过还算顺利,于当日1900,返回老县城。

第二天,组织背工重返营地。至此,我三进塔尔河。这天晚上,我早早躺进了帐篷,想早点休息,二十多天来,我二上财神岭,三进塔尔河,四上鲁班寨。连续作战,走了上百里山路,体力虽完全透支,却怎么也睡不踏实。迷迷糊糊听背工老王说:“我在山里活了50多年,这是第二次见到熊猫”,五星和新民说:“我俩运气最好,两次看到了三只熊猫”。背工三泉笑着说:“这次我们能见到熊猫要感谢张叔哩!”。又听到背工们议论:“王震这次点子最背,数他最辛苦,跑了那么多路,连个熊猫的影子也没见着。”不知是谁这时候又冒出了一句:“他跟着那个人根本就不可能见到熊猫!那个人年轻的时候狩猎杀生太多,身上有一股杀气,他咋能见到熊猫呢?”

的确,在若大的秦岭山中,别说是两三只熊猫,即使有二三十只也未必能见得到,能亲眼目睹两只熊猫的确是一生的福分。第二天一早,我们拔营下山,走到二道河附近,碰到了前来接应我们的保护站工作人员王院龙和背工吕志刚,大伙深山相逢,格外兴奋。吕志刚边走边讲发现并拍摄熊猫和熊猫打架的种种感受。于下午1600我们返回了老县城,至此结束了秦岭深山拍摄野生大熊猫及其它珍稀保护动物的行动。

尽管我没能亲眼目睹国宝大熊猫,但我得到了我半生中很难得到的人生体验和感受。我的伙伴成功地拍摄到了真正野生状态下的大熊猫,也是一件令我庆兴的事情。

摘自:西陆天圆地方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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