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仲大军
时间：1983年1月

来到太白山脚下自然保护区的蒿坪站时，已是深冬的十二月份了。保护站的同志说，现已大雪封山，上不去了。我有点不以为然。去年冬天春节时爬峨眉山，上下200里路只用两天的功夫就拿下来了，眼前这太白山还有什么难爬的吗？再说，千里迢迢赶来，就是为了一睹太白顶峰八仙台的雪景，不上怎么能成呢？于是站上的老牛师傅把腿一拍说：“好，我陪你走一趟，上到哪算到哪。”

上午11点钟出发，正碰上好天气，阳光明亮地照耀着绿色的山野，两旁山坡上树木葱茏，溪水在沟底欢快地流淌，山脚下还真有点春天的味道呢。从蒿坪站到下白云，十里多路，一个半小时就上来了。海拔高度从刚才的 500米 升高到 1000米 。

这儿是山腰处突出的一块平地，已经覆盖了一层白雪。平地上有座房子，里面竟然有三个挖药材的老乡在升火做饭。我们歇了一会儿，正值饭熟，也不客气，喝了一大碗面片土豆汤，继续上路。

这时才真正体会出手里这根竹杆的用处了。就在老牛师傅递给我的时候，心里还有点认为是多余。是啊，踩冰踏雪登泰山，爬峨眉，走衡山，什么时候柱过拐棍，不照样上去了吗？但，今天这是在太白山，它从山下到山上几乎没有一段平整的石阶路，只是一条不起眼的小土路，或者说是一条夏天冲成的流水沟。现在，积满了落叶，又铺上一层积雪，走起来，一脚深，一脚浅；加上竹杖，三条腿，还走三步滑一步，真使我第一次觉到了登山难的滋味。英雄好汉再也不敢充了，要上八仙台的雄心壮志不知什么时候打消了。

就这样，从下白云到大殿二十里长的路，两人足足走了三个多小时。下午4点到大殿后，牛师傅一屁股坐到老和尚屋里的土坑上不动了。这位45岁的师傅实在太累了，不比我这小伙子。

喝了一碗女僧人老大娘端上的热腾腾的红糖水，觉着还有余勇可贾。望望天色还早，太阳高高地挂在西天，上方迭峦耸翠的山峰吸引着我，和尚们说，再往上就无人住了，今晚只能宿在这里，可我趁这段天不黑时间为何不再往上爬一段看看呢！

牛师傅走不动了，于是又请了个和尚陪着往上爬。一边走，一边向上望，多想快点翻上这座山头，远远地望一眼主峰八仙台啊！但是上了一个峰又一个峰，一峰叠一峰。原来这儿是有名的“五台”。因为峰形象突起的平台，所以上下的五个峰称为五台，每台各有名称，紫阳台、梳妆台…...听和尚讲了一通，也没记清。

我们爬上第三个台时，已经5点了。站在这个突出于下方众山上的峰头上，胸襟还有点开阔之意。这儿，海拔大约在 2500米 左右。向上望，是葱翠的山峰，据说必须爬上这座山顶，才能远远望到八仙台，大殿到八仙台还有80里路，今天看来是望不到了。回过头来，北边是莽莽苍苍的关中平原；西边的下方，是一条对着面走过来的开阔谷地，很长，一直通到远处天底下，把群山分成南北两列。这条河谷低地来到眼前山下，折向北，穿山而出，和关中平原连接起来。河谷平地很宽，大约有十里左右，在秦岭山地中能看到这样平坦而宽阔的谷地实是稀罕。

从地图上判断，河谷西去的尽头，大约就是太白县所在地的位置。当年汉中通往关中的交通道，有一条路线据说就是从汉中经留坝到太白，然后从太白进关中。而太白到关中平原上来的路是不是就经过下方的这条河谷呢？从地图上看，好象是从宝鸡那儿出山。我腹中疑虑重重，站在那没脚的积雪中，也没心思去欣赏四周漫坡的松林，南方那一排银光闪耀的雪峰和红通通即将落山的夕阳，只把这出乎意料之外的地形牢牢地记在心中。这条平坦而开阔的河谷地是多么理想的交通道啊！

果然，下到大殿后，牛师傅证实了：当年孔明最后一次出师中原，走的就是这条路，并且死在河谷出山口处的眉县五丈原。在折向北的这段河谷中，有一处就是当年孔明用计火烧魏军的葫芦峪。但是，伸向西方的河谷尽头是个什么样子？太白县的地形是什么样子？从汉中到太白的道路是个什么样的地形？……一连串疑问又涌上了我心头。

遍游祖国名山大川，第一次爬山没上到山顶，我怀着无限惋惜的心情，怅怅而返。几天后，经宝鸡到汉中，特意去地区博物馆一趟，看看褒斜栈道的介绍，心中疑团才有所解开。原来，古褒斜栈道就是自己猜想判断的那条路线：从汉中盆地的褒河出山口，沿着河道峡谷到留坝。再一直上溯到今天的太白县城处，折向东，翻一道小岭进入斜水谷地，然后顺斜水谷地出山到关中平原。一路全长 250公里 。自己爬太白山时看到的下方这片开阔的河谷，正是当年的斜水河谷。

多想驱车走一趟这条路啊！可惜时间紧张，第二天就匆匆乘飞机赶回了西安。

然而不久就又有了一次到太白县出差的机会，12月下旬到太白林业局看冷杉林相。先坐火车到宝鸡，又搭了辆大卡车进太白县。翻过白雪皑皑的秦岭梁之后，汽车下到一块宽阔的山间平地上，大约方圆有一二十里。天已黑下来了，平地上闪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灯光，太白县城就座落在这儿。

也凑巧，第二天上午去看林区人工林，驱车出城向东，约摸 二十公里 ，驶上一座南北走向的小土岭，名叫五里坡，人工林就在这儿。站在岭上一望，东边展现出一片宽宽的平川地，一直向东伸展开去。我心中充满了震喜，??斜水河谷，就在眼前。一条河水在谷地中蜿蜒，那就是当年的斜水，现在人们叫它石头河。

原来地形是这样！斜水谷地和太白县平地仅仅隔着一道不高的小土岭，然而现令人惊讶地是听人说，这条不起眼的小土岭就是秦岭从西向东 500公里 长的主脊中的一段，它是整条秦岭主脊中海拔最低的一段，大约1600多米，又是褒斜两水的分水岭，岭西之水入长江，岭东之水入黄河。一滴水在这里可以出生多大的变化啊！从西边过来的秦岭主脊来到这里。由于前方被斜水河谷切断，就沿着这条小土岭折向南，接上太白山延伸过来的山脊。如果沿着小土岭向南再往东一直爬，就可以上到太白山的主脊3600多米高，80里长的跑马梁上去，据说跑马梁上又平又光，可以东西畅直地跑汽车。

剩下急于要知道的就是褒水河谷的情形了。工作结束后的一个下午，终于乘车去了一趟。汽车从太白县城出来后，南下，顺着一条河走，不一会儿就到两山耸峙的峡谷里。有时宽一点，几块田地边，住上几户农家；有时窄，石壁相尖，成一线天状。汽车开在一条土石路上，颠簸行驶。古栈道一般都修在峡谷窄处的石壁上，现因为修路，都把痕迹破坏了。据说这一路，只有少数几处石壁上还留有当年栈道的石洞。

行进了近百里，来到王家楞村，才在河边石壁上看到几个当年人工凿的石洞，这是插栈道下部柱桩的洞，高出河面五六米。可能两千年来，河床已下降了一些，所以今天看栈道的路面架得很高。据记载，古栈道一般在河面上两三米处凿孔架桥。然而这一路并非全是栈道，遇到峡谷开阔，山坡较缓的地方，栈道就由石土路代替了。

我望着路下黑乌乌的河水，望着两侧耸列的大山，在这冷嗖嗖又缺少阳光的峡谷里，耳边仿佛响起隆隆的战车声。秦王伐蜀，伐楚，刘邦入汉，出汉，几十万浩浩荡荡的大军，就是从这条峡谷里通过的啊！根据当时人类征服自然的能力状况，可以想象当年的修路和行军是何等得艰难！

从留坝往北这段褒斜道，秦汉两代大约兴盛了五六百年，后萧条下来。北魏时（公元500年），改走?车（凤县）出散关（宝鸡南边）。千古对此，不禁漫嗟荣辱！凤县到宝鸡一段，称陈仓道。刘邦走斜褒道入汉，烧斜道，后来暗渡陈仓，走的就是陈仓道，一举定三秦。

由于时间关系，向南只走了峡谷的一段，就掉头返回了。据有关文章说，顺着褒水河谷经留坝到汉中，途中竟然一座大山都不翻，就穿过了秦岭，选择这样一条道路本身就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从关中平原上的眉县，顺着斜水上行到太白县境内的五里坡，只需翻一座不到 一百米 高的秦岭梁，就可进入褒水河谷，然后正南正北，直着走一气就可以下到汉中。我们的古人就是通过这条路把关中和汉中巴蜀的经济文化联系起来。开始，促进了汉中、巴蜀地区的生产发展，后来又得到了互相交流和促进。史书记载，独立城如不是位于开发西部的必经路上，它不会发展成一个大城市，学历史的人都知道交通在历史上对人类所起的作用。我感到了满足，因为虽然没爬上太白山顶，但却意外地了解了古褒斜栈道，到太白山半腰也不算枉爬一趟。